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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后余生》第六章 东邻居全家震亡 | |||||
作者:蓝岚 蓝天柱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1-2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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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一座房,东西两邻居。我家五口一个也没有死,他家五口一个已没有活,此是机遇的不同。他家分居出去的儿子四口,又死了两口。大家庭共九人,死了七人。多悲惨呀! 一、永别的一笑 在大地震中,隔墙没有倒塌,而是垂直抛起,稍移动后又垂直落下,正好压在两位老人腰间。好像是腰斩,而又未斩断,还连在一起。老人的内脏都被挤压出来了,肠、肚、心、肝、肺、血水和沙土混合在一起,胶结成一块。 我家住小院正房西边,东边住了另一户人家。我们两家同一个正房的大门出入。进门的那间房子,名义上各占一半,但无隔墙,实为共享。两家朝夕相处,谁家的事,都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口传心照,大体都知道彼此的温饱。 东邻居老两口,老头子叫郑和,老婆子叫李瑞莲,都是六旬左右。生有三儿一女,都已长大成人。大儿子叫郑顺理,而立之年,在开滦煤矿机修厂当工人。已经成亲,有了三个孩子,分居出去了。还有两儿一女,都是适龄的下乡青年。两儿为双胞胎,早生的一个叫郑顺业,该下乡就是不下乡,长期居住在家中;晚生的一个叫郑顺兴,下乡了,但还经常从近郊农村回来,在家住宿。女儿下乡时,和当地农民结婚了,很少回娘家来。 我记得大地震那天晚上, 他家居住着老两口,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孙女,共五口人。震后,我曾一一招呼他们,都没有回声。我下意识感到,他们全家可能震亡。多悲惨呀!同住一套平房,一家在东边,一家在西边。我家五口人,一个也没有死, 而他家五口人,一个也没有活。这仍是机遇,由于在房屋倒塌时,各人的机遇不同,就有不同后果。 郑和原是工商联的干部,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并被开除了公职。大地震前那天上半夜,我在他家坐在炕上和老人促膝谈心。 老人的一生非常坎坷。中学时,集体参加了三青团。他活动能力强,曾担任过小队长之类的小头目。中学毕业后,在当地镇公所担任文书职务。解放后被留用,安排在镇工商联工作。由于那时年青,又肯干,曾被送到河北省工商联培训班学习。学习回来后,工作做得很出色, 曾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哪料,现在成了历史反革命分子,并被赶出工商联。 老人失去工作后,这么大家庭,就只有大儿子和儿媳妇两人工作,有固定收入。低工资,哪能养活全家?其它则是零打碎敲,收入极微,无济于事。由于入不敷出,为补偿低生活支出,逐步把家具和杂物变卖光了。家中空空如也。 那时,青年人找个工作困难,老人更困难,像这样历史有问题, 又被开除了公职的,就根本没有可能。我知道他能写一手好字,也多少能画画。我劝老人写些字画去卖,老人苦笑了一下。这是老人的顾虑和为难。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写字不写封、资、修, 专写革命诗词和毛泽东语录。画画不画花、鸟、鱼、虫,不画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专画工、农、兵和工人阶级有力量。”又说:“那还不成吗?” 老人又是淡淡一笑,这是老人多少年来没有过的一笑。真没有想到,这淡淡一笑, 就是老人和我永别的一笑。 我看老人还是不说话,又说: “那些做个体户、小摊贩的,被说成是投机倒把分子。难道写写画画,自产自销,也是投机倒把吗?” 这时郑和才说话了,他说: “你天天到沙河边。那些在沙河边卖农副产品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自产自销的贫苦农民,人家还要割他们的资本主义尾巴,斩尽杀绝呢!” 老人对周围事物进行分析,又能联系个人实际,以思量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很欣赏。 他提到的沙河,是我们居住地附近的一条河,是唐山市和滦县的分界河。河的东边是滦县,西边则是唐山市东矿区。有条小通道,河两岸居民和农民为便于来往,集资修建了一架供人行的竹木桥。当地农民利用两岸管辖之别,靠近城市居民区的地利,常把自留地生产的蔬菜、庭院里喂养的家禽和蛋,拿来这里摆卖,以换回盐巴、火柴和其它日用品。 这里被当局视为小黑市、阶级斗争新动向、资本主义新萌芽。当东矿区工商管理人员来扫荡时,当地农民就跑到滦县一岸;当滦县工商管理人员来扫荡时,当地农民又跑到东矿区一岸。这里的农民很强悍,上面来的人少了,他们联合起来打跑赶走。上面来的人多了,他们就跑,跑了又来。两地工商管理人员都怕当地农民,他们都不敢单独行动,连路过这里都不敢。每次扫荡,都要载来一大卡车人,如临大敌。 这条所谓资本主义尾巴,常割常长、又常长常割的尾巴,是割不断又长不长的尾巴。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才认为农民在自留地和庭院生产的农副产品,在市场上自由买卖,是完全正当合法的行为,而不是什么资本主义尾巴。从此,附近农民和小贩都到集市和街巷叫卖,这个所谓的“小黑市”也就自生自灭,不复存在了。 可是郑和已看不到这一天了。当时他面临的是绝境和饥饿。 这个晚上,我和他交谈了两小时。他的妻子李瑞莲是家庭主妇, 在困难生活中,勤俭持家,把孩子拉扯成人了。当我和老头谈话的时候,她也在近旁,但她没有插一句话。也许她还在盘算着,米缸里还有多少米,明天将要下多少米,可以做出几碗饭,能否为一家老小填饱肚子。但她没有想到,这一计划, 不能在阳间实现,要她带到阴间才能实现。 后来观察分析, 他们住的是两室套间,中间有一道隔墙。内间住的是老两口,还有一个小孙女。隔墙没有地基,是紧贴地面砌起来的。在大地震中,隔墙没有倒塌,而是垂直抛起,稍移动后, 又垂直落下,正好压在两位老人腰间。好像是腰斩,而又未斩断,还连在一起。老人的内脏都被挤压出来了,肠、肚、心、肝、肺、血水和沙土混合在一起,胶结成一块。分析老人临死的时候,可能还来不及哼一声,就已昏死过去了。 老人身边的小孙女,则没有任何伤痕,但被房屋倒塌下来的灰沙和土掩埋, 估计是由于得不到及时抢救,窒息而死的。在唐山大地震中,被倒塌的砖石、石灰焦子板块和木料直接击中而死亡的是多数。但没有被直接击伤,而是受围困,被灰沙埋没,窒息而死的,也为数不少。 二、送了他一程 兄弟俩一起向门外跑。只跑到房门口,就被倒塌下来的一根大木梁猛打在头上。他们脑浆四射,在血泊中倒下。他们的尸体被压在大梁之下,几百斤重的大梁,肠、肚挤压出来了。他们可能来不及哼一声,来不及叫声亲爹娘,来不及回想一下人间的欢乐和邪恶。 外屋住的是两位双胞胎兄弟,他们在“文化大革命”中进入中学念书。在那“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年代,声称:“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认为每个人都有阶级烙印,应受到不同的政治待遇。在学校里,阶级出身不好的老师,不能教政治课,不能当班主任,更不能担任学校领导。阶级出身不好的学生,也受到歧视和排挤。如不能担任班干部,不能参加这个或那个组织和活动。这对双胞胎兄弟,父亲是当地大名鼎鼎的历史反革命分子,是出身于黑中之黑的家庭,理所当然应受到歧视和打击。在学校里,他们不得舒心,回到家中又难得温饱。这是一对苦难深重的孩子。 他们两兄弟的面貌和体型,从遗传学角度来分析,应该认为是同一个卵细胞受精,后来分裂为独立的两个。这两个分裂后的卵细胞,其核基因完全相同, 而细胞质又来自同一个卵细胞。它们同在一个母胎里, 接受同一营养而发育成长。所以他俩在面貌和体形上都很相似,在学校和街道上常被误认为一人。 但两个人的性格和体质又是这么不同:一个体质强壮、性格顺从;一个体质纤弱、性格抗逆。晚生的一个体质强壮。中学毕业时,学校动员下乡,他第一个报名。宣布下乡名单后,他第一个报到。在下乡期间,生产队长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干活总是跑在前头。早生的一个体质纤弱。中学毕业时,学校动员下乡,许多人都报名了,他不报名。校长找,班主任找,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报名。不报名,也宣布你下乡, 当作下乡知识青年看待,取消城市户口。通知转到街道办事处,街道办事处找,居委会又找,就是不去。还动员父母劝说,父母迫于无奈,也得劝说儿子下乡。不管怎么说,不去就是不去。这一对双胞胎,接受同样胎儿营养和胎教;同样生活和受教于一个家庭;同在一个班级接受学校教育;在同一社会条件下,接受社会影响。只能认为是同一条件下,由于接受的不同,而产生体质和性格的差异。 这一对双胞胎也有共同点, 都很勤劳和节俭。当地许多下乡知识青年, 在农村劳动所得,不能自顾生活,需要家中补贴。但这一家顺从下乡的儿子,从来不要家中补贴。在农村总是争取多出工多干活,并省吃俭用。他经常把节余下来的口粮,用小书包背回家中来。宁死不愿下乡的儿子,在家中长住。那时,街道居民委员会的权力很大,不给开个留城待业证明,想在城里做临时工,掏大粪,扫大街也无门可入。他跟人学画碳素人头画像,心灵手巧,很快就上了手。当地人为纪念已见上帝的老人,常把老人画像挂在厅堂里。因此,常有人送来小张的老人相片,请他画像。他每月从中得到一点微薄的礼金,全数交给父母,以补贴家用。 大地震前两天,下乡的儿子从农村回来,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又背着小书包回农村去,我还送了他一程。这一程很远,足有几里地。我从来没有这么远程送人。我一路和他交谈,谈的都是我所熟识的农村现状。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头脑,是个可以造就和培养的实践家。一句接一句,就忘记了走了多远。那知道这就是永别的“送了他一程!” 当时在人民公社制度下,农村生产非常落后,更显得劳力过剩,工不够做,饭不够吃,农民生活极为困苦。又来了一大批城市青年,去和农民争工作、争饭吃。这些青年都是城市的中学毕业生,他们在城市难就业。当局为减轻城市失业人员年年巨增压力,就把他们转移到农村。还美其名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农村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些青年在朦胧梦幻中来到农村,慢慢理解是怎么一回事,致后来兴起了知识青年回城的大请愿。 一路上,我和他谈了很多农村劳动和生活的事。 “生产队领导对知识青年,一般还能一视同仁。下乡青年和当地农民一样派工,同工同酬。”他又说,“但工酬很低,除了实物分配口粮,每工只能分到二、三角钱。” “这还是比较好的啊!”我长期在农村工作和生活,熟知农村实际情况。 我又劝他:“好好干,将来也许有出头之日。” 不知何故当天晚上, 他又回到家中来。可能是看见父母营养不良,体弱多病,专程捉回一只老母鸡来孝敬父母的。老人有这样的好儿子,应该感到高兴和满足。但是,还来不及享用老母鸡,就在大自然灾难中去世了。 大地震那天晚上,双胞胎兄弟二人又一起睡在外屋的炕上。从后来目睹现场的情景来分析,两兄弟都惊醒了,他们俩一起向门外跑。只跑到房门口,就被倒塌下来的一根大木梁, 猛打在头上。他们脑浆四射,在血泊中倒下。他们的尸体被压在大梁之下,几百斤重的大梁,肠肚都被挤压出来了。他们可能来不及哼一声,来不及叫声亲爹娘,来不及回想一下人间的欢乐和邪恶。 这对双胞胎兄弟的形象,久久在我脑中回旋。他们的面貌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性格一文一武、一顺一逆,好像天生互补的一对。他们都度过幸福的童年,又都度过苦难的青年时代。生活现实使他们变得沉默寡言,但都很沉着,都能根据自己的理念,去处世和行动。他们同一个时辰生,又同一个时辰死。如果不是死于大地震灾难,都可能是大有作为的人。 三、松开了手 她紧拉着丈夫的手,当她把手松开时, 就是夫妻一场,最后的永别。丈夫感到手被松开了,急呼爱妻。眼睛已经发白,再不会回答。他只得把妻子的尸体放在儿子尸体的近旁,找张床单盖上。 分居出去的大儿子一家,夫妻俩郑顺理和陈秀常带着孩子回老家看望父母。我比他父亲小十多岁,比他大十多岁。可以说是同辈,也可以说是长辈。他尊我为长辈,称呼我为叔叔。他每次回老家来看父母的时候,都顺便向我问长问短。 大地震前两天,我在小院里,坐在一张老爷椅上乘凉。他从家中拿来一张小板凳,坐在我的对面。他原是这个院里的老住户,一年多前我搬来时,他已搬出去了。因此,我对他不很了解。我关心地问他,是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他告诉我, 这样一段人生的经历。 那时还没有“文化大革命,父亲还在工商联工作。他在一所中学念书,是数学尖子。数学比赛,他得年级第一名。初中毕业后,他很想上高中,将来考大学。但由于家庭经济原因,靠父亲一个人工资收入,要维持全家六口人生活,常是入不敷出。为全家生活和弟妹们能上学,他放弃了继续升学的念头。那时,初中毕业生找工作还不是很难,他只有十六岁,就被开滦煤矿机修厂接收为新工人。地震那一年,他已是一个有十多年工龄的老工人了。 “当时和我同龄同班的同学,许多都上了高中,考取了大学。他们出来工作,都比我有本事,我真羡慕他们。”他感慨地说。 我认为他是很会思考,讲求实际,上进心很强的好青年。那天,我也很有感慨地跟他说了两个小故事。 故事之一:我妻子任教的一所中学,进驻了毛泽东思想工宣队。工宣队员中有文盲、小学文化程度,最高学历是初中毕业。工宣队长是商业部门搬运工,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也只有初中文化程度。那时毛泽东思想工宣队的权力很大,在学校可以领导一切,指挥一切。一天,这位工宣队长给全校教师训话: “我是毛泽东思想批发商,你们做老师的,都是零售户。你们的任务,就是从批发商那里批发来,然后向学生贩卖。” 我妻子是学历史的,多年来在大学和中学一直教政治。工宣队进驻后,要她改教语文、英语和数学,她都接受了。后来又要她改教生物,她觉得自己在中学和大学都没有学过生物课,婉言推辞。 “大学毕业了,什么不能教。”这位工宣队长自以为有理地训斥。 又说:“听说你丈夫是学生物的,还有点名气。难道你没有向他学到一点?难道你不会叫他在家里卖给你,你来到学校再卖给学生吗?” 故事之二:当时唐山市某市委书记,是一位老革命,只能勉强地认得几个字,他做报告都是三个字一句的。 一天,他给党员干部做报告,题为《把党支部建设成为坚强堡垒。》他说成:“把党支。部建设。成为坚。强堡垒。” 他一时脱离了秘书给准备的讲稿,作了自由发挥。他说:“要把党支部建设得像日本鬼子的堡垒一样坚强。” 台下的听众,认为这太不是味道,骚动起来表示抗议。他又补充说:“我指的是抗日战争期间,日本人在铁路沿线修的堡垒。” 讲完这两个故事后,我说:“现在知识分子都被说成臭老九,受排挤、受打击。没有文化的可以闹革命,可以当权。大学也不办了。你还这么羡慕大学生干什么?” 但我把话说回来:“我认为将来大学还是要办的,还是要招生的,知识还是有用的。”我还若有所思地说,“现在虽然不重视知识和人才,但将来会重视的。” 听了我这番话,他很受鼓舞,表示要坚持学习,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 郑顺理长得眉清目秀,聪明智能,又练得一身好武艺,精力旺盛过人。他虽然只具有初中文化程度, 但爱学习,爱动脑筋,干起活来总是跑在前面,还肯帮助别人。人称小能人、小师父,如果不是父亲历史问题的株连,可能被评为劳动模范或先进工作者,可能被提拔当个车间小头目。但在那些年代,这些荣誉总是和他不沾边 他的妻子陈秀很瘦小,黑黑的肤色,嘴巴特尖,其貌不扬。但对人非常善良,和气喜人。在一家医院当收费员,总是笑脸相迎,百问不厌,扶老携幼,得到很多病人和家属的好评。她对自己的丈夫体贴入微,把家务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她还鼓励丈夫努力学习文化知识,提高技术水平。因此,小两口非常恩爱,感情很深。 那时,还没有提倡计划生育,马寅初的人口论还继续受批判,被认为是马尔撒斯反动人口论的翻版。马寅初被说成为反动学术权威。小两口哪知道计划生育,只结婚几年,生有一男二女。他们居住在开滦煤矿工人宿舍里。 这个小家庭,夫妻上班。虽然低工资,但有两份工资收入。供养小家庭全家五口,生活还可以过得去。在“文化大革命”中,公公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开除了公职,又要夫妻俩养活公公和婆婆。还有小叔,该下乡就是不下乡,留在家中也要吃饭。这样原只可供给五个人吃的饭,即要供给八个人吃,生活困难可想而知。 但是做儿媳的陈秀没有一句怨言。相反,她认为有这个称心如意的丈夫,有这个美好的小家庭,还是公公和婆婆的功劳。那时社会物资奇缺,什么都要凭票证,才能购买到一小点,又没钱到黑市去购买。她在开滦煤矿医院工作,有时能得到一些福利性的供应,如白糖,肉、蛋和水果。她一点也不肯自己单独吃,也不肯拿回自己小家庭去,如数带到老家来,供大家一起食用,还让公公和婆婆多吃一点。在艰难和困苦生活中,充分体现她尊老爱幼的孝心和爱心。 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常向人夸她这位好儿媳。 在大地震中,这处宿舍都倒塌了,夷为平地。郑顺理被埋在废墟下,但幸运没有受伤,很快就从废墟下爬出来了。他火急地抢救家人,悲痛的事,一件件接踵而来。 首先把小儿子扒出来,是个死的,他忍痛把小儿子尸体放在一旁。又继续去挖掘妻子和小女儿,在一瞬间曾得到宽心, 挖出来的两个都是活的。妻子看到死去的儿子, 更加悲痛。她没有外伤,看不到任何表面的伤痕,但受了内伤,伤势很重,不久就口吐鲜血。她虽然知道自己的伤势很重,已活不成了,但还关心着老家, 有公公、婆婆和大女儿。因此,她推着丈夫回老家去,抢救公公、婆婆和大女儿。丈夫看见爱妻吐了这么多鲜血,也知爱妻将活不了,但他又哪能在她临死之前,把她抛开呢! 他紧紧把爱妻抱在自己怀里。爱妻不仅口吐鲜血,鼻孔也流血了。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还用微弱断续的声音劝丈夫说: “要把两个女儿拉扯大,给他们找个好后妈。”她不知大女儿震亡,不在人间了。 她紧拉着丈夫的手,当她把手松开的时候,就是夫妻一场,最后的永别。丈夫感到手被松开了,急呼爱妻几声。妻子眼睛已经发白,再也不会回答他。 他只得把妻子的尸体放在儿子尸体的近旁,找张床单把妻子和儿子的尸体盖上。 郑顺理默默地在妻子尸体旁坐下,往事就一幕幕地显现在他眼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妻子就劝他努力学文化。妻子高中毕业,文化程度比他高。她就在炕边, 手把手教他学习高中数学课。那种亲昵和爱护之心,他记忆犹新。他想习武,妻子认为习武能健身,又能防身,表示了极热情的支持。她把家务事全包在自己身上,让他下班后,能按时去习武。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叫他参加“造反派”,他参加了。因为他在车间,有小能人、小师父之称,又肯帮助别人,有点威信,还要选他当个小头目,做什么“造反派”小队长之类的东西。那时,他对“造反派”没有什么认识,只是认为当个什么小头目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和学习,他推却了。 哪料“文化大革命”中,父亲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分子。父亲黑,儿子也黑,他也被“造反派”开除了。在他难过和消沉的时候,又是爱妻鼓舞着自己。为减轻他的精神压力,她对他更体贴入微,并敦促他更好地学习。在那段时间里,许多人都用大好时光去闹什么“造反”了,他就在家中默默地自学完高中课程。 有人说,任何有作为的人,都有一位贤内助在背后支撑着。他虽然还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但她堪称贤内助。她给予他的精神支持,是难以计算和量度的。现在她去世了,他默默自语: “安息吧!” 郑顺理认为人死不能复生,又理智地站了起来。死去的已经死去,在老家居住的父母、兄弟和大女儿,还未知生死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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