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重病之躯，紧锣密鼓筹备试验。首先设计试验方案，走前人末走过的道路。其次是种子准备，确保高纯度，为试验准确可靠提供前提条件。

一、重病之躯

医生诊断为十二脂肠溃疡，还有胰头癌症状。“你肠胃异型，可能是先天性的畸型，也可能是被癌挤压而变型。”我不同意剖腹检查，医生建议我全休息半年，半年后再来复诊。似宣判死刑，半年后执行。

我落脚唐山，当时还是重病之躯。病情是经常腹痛便血，弱不禁风。经邯郸市、石家庄市和唐山市多家市级医院医生诊断为十二脂肠溃疡，还有胰头癌症状。

各市级医院一张张巨大的X光透视照片，都显示出肠胃异型，凝受癌挤压而变形，但又不能确诊。由唐山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具转院介绍信，转到天津市第二人民医院，这是专科医院只接收华北和东北地区地市一级医院转来的病人。又经该院医生使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检查，不能排除癌症之凝。医生告知：

“你肠胃异型，可能是先天性的畸型，也可能是被癌所挤压而变型。”建议我剖腹检查。

我表示：“如诊断为癌症，我愿意接受剖腹治疗割除，但不同意剖腹检查。”

医生立即给我写了复诊证明书，建议我全休息半年，半年后再来复诊。似宣判死刑，半年后执行。

在人生历程中，我领悟病和死，都是人生必然的规律，没有什么可怕的。我想到将要开展的新事业，为事业心驱使，没有把医生诊断书和建议书交给单位领导。我也没有休息，立即奔赴农村试验基地，去安排数理遗传的试验了 。　

我到农村基层，从事农业技术推广工作。对于我来说，不是很困难的。因为，过去我曾长期在粤东农村工作，在河北省农业科学院工作时，又常到农村蹲点和搞调查研究。所以，我具有一定的农村工作经验，又有一定的农业科学技术知识。

我认为只要做好两件工作：一是培训好农村技术骨干，提高他们的思想和农业科学技术水平。我是单人匹马来到农村基层的，做好这一工作，就好像拥有千军万马。二是搞好试验基地建设，搞好三田，即高产田、种子田、简单试验对比田。因为农民是最讲求实际的，只要有了样板，看见了实物，农民会依样画葫芦，照着办。我要搞的数理遗传研究，要求设置的田间试验，就可隐蔽在这试验基地里进行。

我觉得受过批判的事物，在上层可能被视为毒草，而严加管制和限制，但到了基层，无论是基层领导，还是一般干部和人民群众，都是较宽容的。也许还会被认为是香花，而得到同情和支持。

有一位干部，他叫黄志召，是我的老乡，又是知心朋 友。在当时人人自危，打小报告，所谓“ 捡举揭发”，满天飞的年代。人和人的关系，人情薄如纸，今天是朋友， 明天可能就是敌人，都互相存戒心。我和他则不存戒心，无话不谈，那恐怕是犯上，犯天条的话，也敢说。

他略知我试验的内容，劝我：

“不要这么卖命去做,没有谁重视和欣赏你的试验和工作。弄不好，还会招来是非，粉身碎骨！”

但我试验遇到困难的时候, 他又总是伸出援手。我的工作和生活困难，都能得到他力所能及的帮助。记得，大 地震后，他还多次到我家来看望，问长问短，给予我温暖。我的抗逆精神是很顽强的。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还是“文化大革命”中后期, 必须善于保护自己，不能太暴露。

我做试验总是小心翼翼地隐蔽着，神不知，鬼不觉，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但是，我认为总有一天要公开，会得到认同和支持的。我又充满信心和乐观。

有人说我一生都是苦，没有乐, 我不同意这样的看法。我认为一个人能看到真理和前途就是乐；一个人能在黑夜中梦见黎明就是乐，一个人能在极困难条件下做出非凡的成绩，就是乐。我自资自力做试验搞研究，物质生活可能更苦一些, 但我精神生活非常丰富, 这就是乐。

就从物质生活来说，富人应有尽有，天天如此，也不见得乐了；穷人有一天生活得改善，就会感到幸福和快乐。我说：“富人缺乐，穷人乐多多”。但我不是说，穷人越穷越苦就越乐，相反我希望穷人一天一天富起来，天天都有新乐。

当官的人应该心中有穷人，把人民冷暖放在心中，尽力帮助穷人排忧解难，这样人间就会更欢乐。

二、试做方案

试验研究方案，目标专一而明确，全面而精简，利用前人已发表的材料，走前人末走过的道路，创新独特。

我紧锣密鼓地筹备试验，首先是做试验研究方案。这对我来说，早就心中成竹，可挥笔而就。但是我还反复写了几个不同方案，放下一段时间，作冷思考后，才选择其中一个最佳方案。

这方案：

一要目标专一而明确。我深入分析了前人思想材料和现代遗传学的进展，又提出了实践中某些理论与实践脱节的问题。

孟德尔经典遗传学说认为：遗传性状决定于细胞核基因，而表达决定于细胞核基因的显性和隐性。

这是由于孟氏研究了质量性状遗传，用孟氏这一概念来解释质量性状遗传，可以用孟氏的自由组合律和分离律进行追踪，致使人信服。后来许多人研究数量性状遗传，用孟氏这一概念，就不能完全解释得通。有人提出许多假说和理论，如无数微量显性基因假说、部分显性和超显性基因假说，遗传力理论等，都不能使人信服。

孟氏强调细胞核遗传意义，但未发现细胞质遗传意义。现代分子生物学己证实细胞核中存在遗传物质，细胞质中也存在遗传物质。孟德尔认为遗传性状决定于细胞核基因，是正确的；认为表达决定于细胞核基因的显性和隐性，就未必正确。

孟氏学说认为正交和反交完全一样，育种工作者无需考虑正交和反交不同效果。但在育种实践中，育种工作者常考虑正交和反交不同的效果。例如，马和驴杂交，所得到为马骡和驴骡，其体型和耐力都有很大差别，孟氏学说对此无法解释。即理论和实践脱节，这种理论即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的目标是通过试验设计，用数理方法，抽象升华,分析细胞质和细胞核遗传不同作用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课题，但又非解决不可。

二要全面而精简。开始试验设计，就应考虑到最后试验总结，不能缺少必需的项目和调查材料，而每个调查数据又要能为总结升华所用上。这对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来说是非常苛刻的要求，但我当时一无资金、二无助手，不得不反复考虑这一要求。我回顾早年关于《糖代谢与冬小麦 越冬和寒害》的试验研究，虽然取得可喜的成果，但也走 了很大弯路。那时，我刚出校门，缺乏科研经验，试验设 计，贪大求全。总结时，只有十分之二的资料能排上用场，浪费了很大的人力和物力。这是我应吸取的教训。

三要利用前人已发表的材料。我看准六十年代徐冠仁院士发表的《高粱杂种优势利用》论文，效仿他的试验安排。但目的不是为重复他的试验和得出相同结论, 而是要利用这可信的试验资料和自己的试验相呼应, 把它视为不同地区和不同年份试验的重复, 抽象升华，达到自己的目标。这一选择，节省很多时间、人力和物力，使我有可 能在十分困难条件下，达到预期的目标。

根据发育生物学认为：在有性杂交过程中，所产生的杂合子，在这个杂合子内，其细胞核来自于精子和卵子两个配子细胞核的结合，而细胞质则来自于卵子的细胞质。

试验以高粱和玉米为材料，通过有性杂交，观察株高、生育期和产量等数量性状的遗传和变异。

选用高粱3197A为母本，8个恢复系为父本，配成8个杂交组合。其各杂交组合F1细胞核是不同的，细胞质则是相同的。

又以玉米10个自交系，配成45个正交组合、45个反交组合和保留10个自交系。就其总体而言，45对正交F1和45对反交F1，其细胞质和细胞核都是相同的。就其系列而言，即有10个正交系列和10个反交系列，每正交系列以一个自交系为母本，9个自交系为父本，在该系列内，各个组合F1的细胞质是相同的，而细胞核则是不同的；每反交系列以9个自交系为母本，一个自交系为父本，在该系列内，各个组合F1的细胞质是不相同的，而细胞核则是相同的。就个体而言，其45对正交和反交F1，每对正交和反交F1，其细胞核是相同的，细胞质则是不同的。

通过这试验设计，立应用生统计，抽象升华，即可区分细胞核和细胞质不同的遗传意义 。

试验第一年预备试验，观察亲本和套袋配种；第二年正式试验，把杂交组合和亲本置于同一条件下，每个种一行20株，设置四个重复，随机排列；第三年重复试验。试验调查数据，严格按生物统计方法，检验和分析，抽象升华。

这项研究，于三十年后，才被权威单位和专家鉴定：“研究方法创新独特，发展了与经典遗传学研究方法不同道路，开创了前人均末试验和研究。”

又根据试验结果，抽象升华。提出了新概念、新理论、新推理公式、新规律、正交和反交新论断。又被院士和专家鉴定为“对经典遗传学理论有突破和发展。”二OO三年三月被广东省科技厅接受登记自然科学理论成果，登记号：030369。

此都归于试验研究方案，独特创新的结果。

三、种子准备

要求使用的种子，一要纯种，二要有性状记载，三要性状遗传有一定梯度。这样的种子必须到科研单位或大学去找，还必须自配。可以信赖的高纯度种子，为保证试验准确可靠创造前提条件。

方案确定以后，种子准备是大难题。因为数理遗传研究要求使用的种子，一要纯种，二要有性状记载，三要性状遗传有一定梯度。这样的种子，不能从农家生产地去找，也不能从种子公司经营的生产种中去找，必须到科研单位或大学去找。他们才能有专人观察记载这些种子的性状，科学保管这些种子。

当时，是“文化大革命”中期，许多科研单位和大学都受到冲击，还未恢复正常，我能到哪里去找？

我发出很多信函，也到过一些科研单位和大学。看到今日的衰败凄凉，想到往日的兴旺发达，心情十分压抑。我想起一句古诗：“悠悠心忧，此何人哉。”自问中国人还不应该觉醒？！

这些单位只要还有人留下，都很热情地接待我这个来访者。他们到种子库尽量帮我找残存的种子, 有的单位给我提供了几个不同品种的种子；有的单位种子库已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了。我记得某科研所, 只有一个种子瓶仍存有几粒种子，他们都倒给我了。我像捧着宝贝一样，把这几粒种子带回家来。

经过几个月，收集到一百零五种种子。我按试验设计要求，选择了高粱一个不育系种子，八个恢复系种子, 玉米十个自交系种子。安排第一年配种，准备第二年实验用种子。把高粱八个恢复系种子分别和一个不育系种子配种, 即有八个杂交高粱种。把玉米十个自交系种子，互配成四十五个正交单交种，四十五个反交单交种，保留十个自交系种子，共一百个。这就是我第一年田间试验任务。

这一年工作量不算很大，就是在作物开花前后, 要进行配种的一段时间特别忙。天天都要守在地头，进行观察，要及时套袋，及时人工授粉, 以保持配种的纯度和结实率。这是非常艰苦而细致的工作。

因为开花授粉时间, 大都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在这时进入高秆庄稼地，又热又闷, 就好像进入一个大蒸笼。要在此观察开花、套袋、人工授粉、挂牌做记录。都要耐心细致地去做，全神贯注，一点也不能草率从事、马马虎虎。穿着干爽的衣服进去，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把衣服都湿透了，脱下就拧出半碗水。

从地里出来, 男青年把湿透的衣服扔在地头，就光着身子乘凉。女青年不敢脱衣服，只得还穿着湿透的衣服坐在地头。那时，农村的女青年都不穿文胸，那双少女挺立的乳房，还有那紫红色的乳头，通过透湿的白色衣裳突 显。男青年出于青春特有的好奇, 双眼不时窥视女青年上胸，似乎能透过湿衣服，看到女青年的秘密。女青年自觉难为情，以后到地里来干这种活时，都不敢穿着素白的衣服，而穿上深颜色的衣服。她们对男青年无声的回应是：

“看你还贫眼不贫眼？”

有一次，我叫一位女青年到地里干活，她以为是干一般田间活，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来了。后来她听说是干开花授粉的活儿，立即拔腿跑回家去，换了一件深颜色的衣服来了。是她的行动使我得知这些青年男女之间的秘密，使我才有了今天这段有趣而又美好的回忆。

有人说，开战斗机和坦克的战士最苦，一天训练下来，就要消瘦好几斤。在国家最困难的时候，也要给他们喝白糖水和补充营养。我们这些科技工作者和农民技术员连干几天套袋、人工授粉的活，也要瘦好几斤，但是我们不敢要求和战士一样的待遇。在那些年代, 只希望能不受干扰和唠叨，就感到满足和万幸了。

这一年工作，还只是个筹备试验。准备为明年正式试验提供自配，可以信赖的高纯度种子，为保证试验准确可靠创造前提条件，更大量艰苦的工作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