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没有死
我被深埋在废墟之下,头破血流,伤痕处处。但头脑清醒,还留恋人间。奋力自救,爬出废墟,我没有死。站在高处,呼喊家人,有了回声。
一、留恋人间
大概人之将死,都会憧憬童年时代的玩乐、青年时代对人生的设想、成年时代为实现人生意义而奋斗的乐趣。希望能问心无愧地死去,或还能顶天立地留在人间,继续自己的事业。
大约过了一分钟,大地震已经过去了。我又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没有死,将可能忍受伤痛折磨至死,早死将胜于晚死。这时,在我的脑际中,映现出过去一幅一幅的人生景象。
我诞生于广东省惠州市西子湖畔。家门前就是风景如画的丰湖。隔湖相望,小山丘上耸立着巍巍的泗洲塔。塔高七层,是州所在地的象征。湖光和塔影照亮了我童年和青年时代的心灵。玩耍取乐,追求向上,攀登高峰。
湖中有个小岛,雅称浮龟地,为一富商所有,雇用工人在小岛上种了许多果树。当果熟的时候,我和几个同龄的顽童,从家门前游水过去,偷桃摘李,特别是那南方特有的荔枝果,个个清甜爽口。我们在此戏耍玩乐,工人都知道我们是该富商友好邻居的子弟,他们来赶我们,也不敢来硬的打我们。当他们走近时,我们就跳进水里,他们就不再追赶了。
我青年时代,在湖边的一所中学念书。那时,我是班上的数学尖子,我以自学为主,把老师讲课作为复习。我的数学练习本,解题简练,书写整齐美观,连等号线都是用三角尺划的。我最敬爱的老师黎国秋,经常在他任课的班里,介绍我的学习方法,并把我的练习本拿出来作为样本。一天,黎老师来湖边散步,路过我的家门,我从家中搬出小板凳,招呼他坐下。他问我将来做什么,我说:
“要当双料的科学家和作家。”
我还在一篇作文中写道:
“要以泗洲塔为笔,浮龟地为砚,丰湖水为黑水,蓝天为纸,书写我人生美丽的篇章。”
我特别怀念未了的事业:
在天津南开大学念书的时,那时细胞遗传学被认为是唯心的反动的,大学只准开米邱林遗传学课,不准开细胞遗传学课。那时,生物统计学被认为是繁锁哲学,为资产阶级老爷服务的,全国大学都不准开生物统计学课。我不相信那套用政治干预学术,用政治压制学术,整人整学术的符咒。我自学细胞遗传学和生物统计学。
在河北省农业科学院从事作物生理生化研究工作时,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就提出过“冬小麦起起越冬和寒害”新理论。这和世界著名的小麦生物学家莫斯科大学教授库别尔曼相应的理论相抗衡。我还写成科研专著《糖代谢与冬小麦越冬和寒害》,以多篇论文形式分别在多个刊物连续发表。早就是一个小有名气和创见的一位科技工作者。
“文化大革命”中,我受到冲击,被关进了“牛棚。”后来又被下放到唐山市农业基层单位当了农业技术推广员。这使我失去了从事专业研究生理生化设备条件,只给我留下一把尺子、一个算盘和一台十分之一台称条件。我就在这新条件下,转入数理遗传“黑试验”研究。
我从小体弱多病,那时我还多种疾病缠身,十二指肠溃疡、腹痛便血;严重贫血、低头眼冒金花。多间市级医院医生还凝我还有癌病,转院到天津市癌科专科医院。经过当时最先进的科学手段检查,都不能判断是否。医生建议剖腹检查,我不同意,就建议全休息半年,似宣布我的死刑,缓期半年执行。但我一天也没有休息,来到蹲点基地,安排我的“黑试验”。
我住食在蹲点基地,很少回家。坚持三年如一日,最后完成了试验任务,也昏倒在田间地头,被抬送到医院。经医生检查,认为老病十二指肠溃疡,未愈,又得新病黄胆性急性肝炎。
我醒来后,不顾病重。要求家属把我在家中的全部试验资料送到病房中来,妻子说三道四的不肯送来,后来我发火了,她又送来了。
我住院八个月,病情所有好转,我多年试验资料也整得差不多了。没有想到,出院刚半个月,还在家中休养期间,就迎来了唐山大地震
我的事业还未完成。
大概人之将死,都会憧憬童年时代的玩乐和青年时代对人生的设想,成年时代为实现人生意义而奋斗的乐趣。希望能问心无愧地死去,或还能顶天立地留在人间,继续自己的事业。
在这一瞬间,我又曾想:也许还能等到别人来抢救,还能留在人世间,放长眼去看世事的演变。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量,是否还有可能靠自救而挣扎出去。在大自然灾难中,还没有死去的人,都会想尽办法,用尽平生的力气而自救。如果他完全丧失了自救能力,或者自救无门,也会呼喊或作可能的表达,请求别人来救援。人固有一死,如果不是自寻短见,都希望还能活在世间。求生的欲望,是一切生灵的本性,也是全人类的本性。我的一生,走过许多曲折困难的道路,但我有坚强的生活毅力,我还留恋人世间。
二、我没有死
唐山大地震的每个幸存者,都有他一段感人的故事。在那一瞬间,涌涌的闪念和思潮,好像人生历程,经受了千锤百炼。炼出了唐山大地震幸存者的意志,勇往直前,战无不胜
我倒在血泊中,但我神智还清醒,伸伸手脚还能活动,如果不是大门板压着我,也许还能站起来。这又使我产生了求生的欲望。在生死搏斗时刻,常产生各种相互矛盾、说不清道理的闪念。要抓住这一好的闪念,不要让它一掠而过;还要多想想怎样才最有利。
我相信自己的力量,能靠自己救自己。我双手推大门板,一点儿也推不动。又转身趴在地面,以双手作支架,用全身的力气拱,也拱不动。因为大门板上面,还有房子倒塌下来的砖石、木头和灰沙。纵使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推不动,拱不动。我又觉得自救无门,再这样翻来覆去的推、拱,都只能是白费力气。我想,还不如留点气息,等别人来抢救,也许还能活着出去。
我试着呼唤家人,也不知家人全都被埋;我呼唤邻居,更不知东邻居已全家震亡。我在大门板、砖石和灰沙重重压叠之下,声音受到阻碍,又有谁还能听得到呢!纵使外边响应,又哪能通过重重压叠传入我的耳中?真是叫天, 天不应,叫地, 地不灵。因此,还是只有靠自己想办法,靠自己救自己。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索自救之门。摸呀!摸呀!摸到两个大门板之间,有一条小门缝。我寄托从这条小门缝钻出去。但门缝很小,整个身体怎么能从这条小门缝钻出去呢?我把手伸出门缝外,一点一点把门缝外的砖石、木料和灰沙拨开。每拨动推动一下,就有许多灰沙从门缝漏进来,弄得全身都是灰沙,眼睛也被迷住了。我干脆闭上眼睛,继续拨动。灰沙又落到头部的伤口上,我只能咬紧牙根忍痛。后来我在身边摸到一块擦桌布,就用这块布,把眼睛和伤口盖上。
我是仰卧着的。不知推了多少次,不知花了多长时间,我又试着去推动门板,好像松了些,门缝也稍微大了些。这又增强我自救的信心,以“天无绝人之路”为自慰。我一次一次伸出手推动门板上面的砖石和木料,又缩回手来从里面推动门板,反复不停。当门缝更大些时,我的手又能伸出得更远。当门缝大到我的头部能伸出门外,身体还出不来的时候,我完全相信可以自救了。
我想着妻子、老人和孩子,也许他们还等着我来抢救。那时,我顾不得满身伤痕累累,用尽生平最大力气,猛一推,就爬出了废墟,从死里逃生出来了。
当时,我没有心思去回顾和思考,为什么我在大灾难中死不了。只有后来在清理废墟时,我详细观察了现场,联想当时的感受,才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大地震时,两扇大门先倒下来,把我头部砸伤;后来又是这两扇大门保护了我。
两扇大木板门由于地震中受到两边墙摇动的挤压,成了人字形。倒下来时,由于受到门轴牵连,不是急速的倒下,而是稍微缓慢倒下。因此,落到我头上的,不是猛力的冲击,而是缓缓的碰压,致伤势较轻。
后来,两扇大门板又被附近一堆做家俱的木料挡住,一头着地,另一头倒在木料上,而产生一个倾斜度。这给我留下一个生存栖身的空间。房屋倒塌下来时,两扇大木板门又挡住砖石和檩木的直接猛力冲击,并从两扇大木板门形成的人字形和两头的倾斜度中,分散了压力。这横向和纵向的两个倾斜度,又利于我后来的自救。我利用这两个倾斜度,用较轻的力气,就可以推开压在大门板上的乱石和檩木。
我还分析了,如果我晚几秒钟出来,我将出不了第一道房门。大地震中向西开的第一道房门没有倒,但这房门附近堆满房子倒塌下来的乱石,还有一根大过梁,就落在房门的附近,我将死于这乱石和大过梁之下。
如果我早几秒钟出去,我将出了向南开的第二道房门,到了院子里。大地震时,东、西、北三座房子,三面都向院子里倒下,致院子里堆积一米多高的乱石。我将在这些乱石的冲击下死去。
开始我埋怨妻子熟睡不醒,后来我笑她熟睡不醒的功劳,因为我呼唤她时耽误了几秒钟,才没有走到院子里,被乱石砸死。
我是一个不信神鬼的人,但我母亲则是一位虔诚地信奉神明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在广东省惠州市的家中,就设有天神、地主、门神、灶神和历代祖宗等神位。在母亲带我睡觉的床下,还设有两个神位,一个叫床头亚婆神位,另一个叫郭氏娘娘神位。这位郭氏娘娘,据说是先父的童养媳,还未成亲就去世了。这样一个早逝的孩子,母亲也奉为神明。
她对每个神位,按“塑望一对烛,晨昏三柱香”的习俗,从不间断地敬奉。她虔诚地祈求诸神:
“天官赐福,上天奏好事,落地保平安。”
也许是由于母亲的虔诚,感动了众神明。天官带领众仙,于大地震时,来到唐山点化,巧妙地保护了我,使我和全家幸免大地震的灾难。
人之生死,就在一瞬间。在这一瞬间,每个人的机遇不同。房屋的倒塌,各种物料的自由落体,它碰上你,就将要你的命,或致伤致残;它没有碰上你,你就还活着,也许还给你留下生存空间。在唐山大地震中,有些人在毫无感觉中死去;有些人则是在有伤痛感觉中,由于不能自救,又得不到别人抢救而死去。能够自救或被抢救出来的人,是不幸中的大幸。
唐山大地震的每个幸存者,都有他一段感人的故事。在那一瞬间,涌涌的闪念和思潮,好像人生历程,经受了千锤百炼。炼出了唐山大地震幸存者的意志,勇往直前,战无不胜
三、有了回音
“在这里!”这三个字,字字值万两黄金。没有比这回音更宝贵的天上宝物了。人生在世,有喜怒哀乐。在大地震中,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也能得到一点欢乐与欣慰,使我非常满足。
我从废墟下钻出来后,好像刚出生的亚当,光着身子,光着脚,但又是一个成熟而有智慧的成年人。我站在废墟的高处, 感受着震后的凉风,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那时大约是下半夜四时左右,震后没有电,找不到一根火柴,大地还是一片黑茫茫。如果天上飞来天使,透过黑夜,看见我满身伤痕, 血迹斑斑, 将会触发善心, 给我点化治疗。
我心事重重,忧心悸悸,为家人的生死,而牵肠挂肚。早在我深埋在废墟之下时, 呼唤过家人,没有听到回音,我已焦急万分。当我站在废墟上,居高临下,呼唤他们时,声音就可以不受阻隔,而传入他们耳中。我担心呼唤的效果,有回音,表示家人活着, 有团聚的可能;无回音,意味着家人震亡,骨肉分离。
我回想“文化大革命”前两年,我和妻子都是大龄青年,都在保定市工作。结婚后生活在一起,可以得到互相关心和照顾。但不久,我就被调到石家庄市。结婚后头一年,她怀孕了,为得到照顾,只得把老母亲从河南接到保定市来,女儿蓝岚出生刚满月,她就被调到唐山市。好像是天公作美,给我们恩赐的人造天河。
女儿是由妻子和老人带大的,大地震时,已上小学四年级了。“文化大革命”中期,我来到唐山,我们又能生活在一起了,才有了第二个孩子,也是由妻子和老人带大的,大地震时,已四岁了。
我是带着重病之躯,来到唐山市的。因肠胃病,不能吃粗粮,只能吃细粮。那时实行粮食配给制,定量供应粮食。粗细粮搭配,配给的大多数是粗杂粮,如玉米、高粱等;只有很少的细粮,也就是白面和大米。全家的细粮都供我吃了,妻子、老人和孩子都难得吃上细粮。
妻子还支持我在农村基层工作,支持我从事数理遗传研究。为给我腾出时间,她和老人把家务事都包起来了。我常把调查材料拿回家中来做,老人帮我把种子脱粒和晒干,她帮我调查和记载。
妻子和老人付出太多了,而我给了她们什么呢?我深感内疚。现在是应我出力的时候了,我不能没有妻子和老人,冒生命危险也要抢救他们。
我祈祷上天的保佑,抱着幸运的期望,在高处呼唤:
“孩子妈! 孩子妈!”
我等待着妻子的回音,一瞬间好像一千年。
“在这里!”我立即听到妻子和女儿的回音。
这三个字,字字值万两黄金。没有比这回音更宝贵的天上宝物了。从这清晰的回音中,我判断她俩掩埋不会很深,伤势不会太重。
“快来救我们。”又听到求救的呼唤。
我立即顺着她们声音传出的方向,在乱石和残墙上,摸索过去。
我光着脚, 踏着了一枚铁钉,透心的痛。“唉哟”一声,立即把它拔下来。
“出了什么事?”她们惊慌地问。
“小铁钉扎脚了。”
她们又关心地嘱咐我要小心,慢点走。我又继续摸过去,摸呀! 摸呀! 揪着一把头发,问:
“这是你吗?”
“是!”
“你们俩在一起吗?”
“爸,我在这里。”女儿抢先说。
我顺着声音伸过手去摸摸她的脸。那圆圆的小脸,大眼睛, 乌黑的头发,半掩着她那具有南方人特点的大脑门。因为她手脚都被埋住了,动弹不得, 聪明地用舌头舔舔我的手心。我高兴极了。我告诉她, 我的手上都是土,都是血, 太肮脏了。她把舌头缩了回去。
人生在世,有喜怒哀乐。在大地震中,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也能得到一点欢乐与欣慰,使我非常满足。
当我和她俩对话时,住在另一间房子的小儿子听见了,在哭喊:
“爸,我要拉屎。”又喊,“妈,我要拉尿。”他那年只有四岁,不知刚发生的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叫父母过来,以增加安全感。根据他幼小心灵的经验,只要叫声:“拉屎、拉尿”,父母就会来。
妻子还告诉我:
“大地震刚一停,他就不停地这样哭喊着,他又哭闹”
还说;“姥姥快死了!你们不来救姥姥,姥姥死了,把你们也活埋!”
早先,她俩也听到老人微弱的埋怨声音:
“房子没有盖好,倒了。我被埋住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过来?”
“妈!大地震了,我们都被埋住了。”
“啊! 大地震呀!小涛,把我脸上的土拨开。我透过了,不要紧。”
我听到儿子这样哭喊,就能判断他还活着,而且没有受伤,我为他的幸运而祝福,感谢上天恩赐。
“老人要紧, 先去把妈救出来吧!”妻子要我先去救老人。
“我不要紧,先救她母女吧!”老人立即回应。
我从老人微弱的声音,知道老人伤势很重,急待我去抢救。但我已来到她们母女身旁,她俩呼吸困难,也很危险。我认为很快就能救她俩脱离险境。那时,人多力量大,才去救老人和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