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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震后余生】
 
第四章 全家得救

搬开石头,扒开沙土,母女得救。冲入危房,推出亲人,老少脱险。闻呼救声,声声告急,救人要紧。

一、母女得救

在黑夜茫茫之中,突然听到我的呼唤,她们好像在梦中。但她们是完全清醒的,这是多么美好和熟悉的声音啊!她们为都能得救,高兴得心花怒放。

在大地震中,妻子从梦中惊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只知保护心爱的女儿。于是紧紧抱着她, 坐起来了。她慢慢理解过来,果然是大地震发生了。她后悔不该否定丈夫前两天的疑虑, 致使全家毫无防备地迎来了大灾难。

她彷徨无所适从,不知丈夫埋在哪里, 是生是死。大地震后,她也曾呼唤过我,但没有听到回音,她纳闷地和女儿交谈,以为我已不在人间了。她还呼唤过老人和儿子,虽然有回音,知道他们都还活着,得到一些安慰,但是老人受伤,儿子被困了,又无能为力抢救他们,干着急!

妻子哭了,女儿也哭了。她们哭了一会儿,女儿想安慰妈妈,妈妈又想安慰女儿,都止住了哭声。

“爸爸不会死的,你看他病得这么重,还坚持工作,坚持做试验。住进了医院,又在医院坚持整理试验资料。出了院,本该休养,又在家坚持写文章。上天有眼,不会让这样的人死去的。”

“你爸爸对疾病、生和死都能正确对待,他说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哪怕千辛万苦,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往前走。他计划撰写科究专著,还等着他去完成。这些年来,他一直和病魔搏斗,现在他又要和死神搏斗,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转危为安的。”

后来她们告诉我这些,我觉得这是妻子和女儿对我的信任,对我事业的支持。

但是,我没有说出这些感激之情,还打趣地说:

“如果我死了,这就是你们对我的追悼词。”

她们很不高兴我说这句话。

那时,砖石、沙土拥到她们母女二人胸前,手脚都不能动弹。只盼望黎明后,有人来抢救。她们盼着解放军到来。

“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哪里人民有灾难,他们就会到哪里。”

“也许他们已经从北京开来,天亮前就会到,我们就可获救了。”

“从北京到唐山要四个多钟头,黎明前到不了。要等到八、九点钟,也许能到。”

“不,他们会乘直升飞机来的,天亮前就能到。”

她们哪知道,当时毛泽东因病住进了北京医院。国家其他领导人还不知道发生了唐山大地震,更不知道是世界历史上人类伤亡最惨重的一场大地震。有谁来调兵遣将呢!

她们哪知道在大地震中,通往唐山的铁路和桥梁都震坏了,此路不通。驻防在唐山市附近兵营的解放军,伤亡也很惨重,正忙于自救,哪能开跋出来!

无疑,解放军的到来,对解救唐山人民的灾难,曾起过巨大作用,但这是几天以后的事了。

黑夜茫茫之中,突然听到我的呼唤,她们好像在梦中。但她们是完全清醒的,这是多么美好和熟悉的声音啊!她们高兴得心花怒放。为我活着而高兴,为母女可获救而高兴,为年青时就守寡,在艰难中,背负拉扯两代人成长的老母亲、老外婆,还有最心爱的小宝宝、小弟弟都能获救而高兴。

妻子毕业于河北大学历史系,分配到河北农业大学马列主义教研室任教多年。一九六五年五月,女儿刚出生满月,由于唐山市缺少师资,曾要求河北农业大学支援,她作为骨干教师被抽调往唐山市。这突然而来的音讯,我从石家庄赶到保定她任教的学校。那时,她还是很“革命”的,表示要坚决服从组织调动。自己和家庭的困难,要由自己来解决。还给孩子起个小名,叫“永革”,又叫“小革”,指下一代也要永远革命。我无可奈何,只得抱着刚满月的婴儿,送她们一程,来到北京。在天安门城楼下,还照了一张全家团聚的相片。在此,我们分手,我折回石家庄市;她和老人抱着婴儿转赴唐山市,到唐山市教育局报到。

开始,领导对她很重视。要她到一所中学任教政治,还要她兼管学校人事工作。“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由于妻子出身地主家庭,对她歧视和打击,不让她兼管人事工作了。

多年来,她一直在大学和中学任教政治。毛泽东思想工宣队进驻学校,认为“黑五类”家庭出身的人,不能任教政治,要她改教语文。后来又认为语文也涉及政治,家庭出身不好的人也不能教语文,又要她改教英语。不久,认为不懂A、B、C,照样闹革命,又停了她英语课,而要她改教数学。交白卷的张铁生,被当时新闻报刊大肆宣传,鼓吹为闹革命的英雄人物,全国青少年学习的好榜样。这样,她真不知道教什么好了。

那时,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权力很大。他们要你教什么,你就得教什么。教师如说个“不”字,就是不服从工宣队领导,不接受工人阶级领导。就是没有改造好的知识分子,就要挨批挨斗,强迫改造。

他们不懂得教学,也不是他们之过。因为他们只有小学文化水平,最高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只因他们是工人,工人阶级的一员,就被派到学校来领导一切,指挥一切。难怪当时大学生不如“文革”前中学生水平, 中学生不如“文革”前小学生水平,把教育搞得一塌糊涂。

还说什么“不办大学,地球照样转”。后来解释“我指大学的文科,而不是理科”。这些提法和后来的解释,都只能说是“昏迷”。据说由于劳动,猴子变成人,在今天文化和科学高度发达的年代, 难道还要人变成猴子吗?这难道也是“革命”吗?!

我想起女儿的小名叫“永革”,如果这也称为“革命”,我的女儿不要叫“永革”了。我的女儿应该是永远热爱世界和平、社会进步、文化科学繁荣的中华民族好儿女。我征得妻子的同意,把女儿的小名,改为“小鸽”。这是老人、我和妻子在家中永远称呼她的小名。

妻子原来是一个进取心、事业心很强的人。她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在刊物上发表文章,并被收集到全国性专题文集。而现实使她感到失望,她觉得已失去一切,再也不能失去自己的家庭。

她感到家庭的温暖。无论在学校里、在社会上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回到家中都能得到关心和安慰。在那些动乱、黑暗笼罩中国大地的年代,家庭确是一个避风港。她在家中,上对老人,下对儿女,平对丈夫,处处都体现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心。她回到家中,家人就感到宽心和舒心。在她的操持下,家中总是其乐融融。在大地震灾难中,此时此刻,全家都能得救,大难不死,她喜悦的心情,不言而喻了。

由于沙土拥到她俩的胸前,接触中,我感到她们的呼吸不正常,需待急救。我立即把围困在她们近旁的石头搬开。我的双手好像铁掌一样,挖拨开她们身旁的沙土,逐步减少了沙石对她们的挤压力。她们的呼吸越来越顺畅了,并能松开双手。当看到她们还能用双手去拨动沙土时,我判断她们上身和手都没有受伤。

我又继续搬开她们身旁的石块,把沙土拨开。我叫她们站起来,但都站不起来。我曾估计她们的腿和脚可能被砸伤了。我试着扶他们站起来,想看看她们的伤势如何。经过多次扶持,还是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女儿自己挣扎, 站了起来。妻子扶着我,也站了起来。原来她们的腿和脚都没有受伤,只因久埋而麻木了。松开以后,又做了一些活动,慢慢就恢复过来了。这样,她们俩都得救。我叮嘱她们要自己多挪动一下手脚,以促进血液循环。

我在搬动她们身旁的石头时,看见这么多大大小小石头,就没有一块石头击中她们的身体,都是落在她们附近又拥挤到她们身边来的。我觉得奇怪, 这样物体下落, 随机而不被击中, 这样好的机遇是很难得的。我想莫非真有神明的保护?!

二、老少脱险

进入半倒塌的房子救人很危险,为救老人和儿子,刀山火海,也得闯。从窗口推出儿子,抱着老人离开。只有三、四米距离,余震突然发生了。黎明,看到房子完全倒塌,危险极了

她母女得救后, 我看她们四肢无力, 走也走不动, 不能助我去救老人和儿子, 我又只能独力而行。那时, 还是夜茫茫,一片漆黑,我在废墟之上,踏着乱石,摸着残墙,一步一步摸索。我摸到他们居住的房子近旁,从北转到南,弄清楚这间房子倒塌的情况。

大地震前刚盖好的一间小房子。北墙是新砌的, 结实牢靠, 没有倒下来。南墙是就着旧房子的墙,全倒塌下来了。房子上面是新盖的石灰焦子板块,也很结实,整块没有散开,只倾斜半倒下来。老人和儿子都在这残房里, 我怎么进去抢救?

这我摸到这房子向东开的门,门倒下来了。许多砖石和木料堵住了入口。若要搬开这些障碍物, 要花很长时间。我想到还未倒塌的北墙,有一个窗口。我又摸到这小窗口的下面,此处没有房子倒塌落下的乱石,满地是玻璃碎片。窗户的破碎玻璃,好像尖刀一样。

当我推动窗门时,手上被割开一个伤口。我焦急地捡来一块石头,要砸开这窗户,怕失手砸伤老人和儿子。我叫儿子立即离开这窗口,躲到墙角里去。我用这石头砸开窗户,立即从窗口跳进去。当我刚跳下,儿子机敏地唤我:

“爸,我在这里”。

我把他接过来,马上把他从窗口扔出去,叫他去找姐姐。

“姐姐, 姐姐! ”

“小涛,小涛!”

两个人凭声音方向摸着走,他们姐弟拥抱在一起。

“有伤吗?”他姐姐关切地询问他。

“很好玩啊。”他天真地说,表示他没有受伤。

“姥姥被埋住了,我搬不动大石头”。他立即又带着痛苦和忧愁的语气说。

“等一会,爸就会把姥姥救出来。”他姐姐安慰他。

儿子睡在这房间小炕(北方人的卧床)的北边。北墙没有倒,所以他只是受惊,而没有受伤。老人睡在小炕的南边。南墙倒塌了,老人被埋在南墙倒塌下来的乱石之下。老人的伤势很重。她用低沉而微弱的声音问我:

“孩子妈和小鸽受伤了吗?”

“都安全脱险,没有受伤。头发都没有丢一根。”

我立即把压在老人身上的石头搬开,把灰沙和土块拨开。小心地把老人抱起来,慢慢地从窗口推出去。

邢台大地震的经验告诉我,大地震之后,必有余震。这间小房子的北墙没有倒,但也是残墙了。要进入这间半倒塌的房子救人是很危险的。但是,为了救老人和儿子,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得闯进去。

我知道在残墙窗口下,是不安全,立即抱着老人离开险地。还没走多远,估计只有三、四米距离,余震又突然发生了。我们只听“轰隆!”一声,在我和老人背后, 冒起一阵灰沙浓尘, 如下雨一般降落到我和老人身上。黎明之后,我看到这小房子已完全倒塌,已经看不到深夜还是半倒塌的痕迹。这危险极了,回想起来,真使人后怕。

老人没有儿子,但有三朵金花。老大和小三初中毕业后,由于家庭经济条件不允许,就没有再上学。我的妻子是老人的二女儿,初中毕业后,考取了天津高级幼师学校,属于师范类的中专学校,不收学费,食宿学校全包,因此她得以继续上学。又由于学习成绩优秀,幼师毕业后,被保送到河北大学深造。她是河南老家村上当时唯一的大学生。

老人为自己二女儿有出息,而感到欣慰。她还认为三个女儿中,二女儿最听话、最孝顺。因此,我和她的二女儿结婚后,她就希望到我们家中来安度晚年。她到我们家后,操持家务,辛苦带大两个外孙,成了我们家不可缺少的成员。

她对我曾经有过两个不满:

第一个不满,我跟孩子一样,称呼她为姥姥。后来,我知道老人这一心事,就向她解释说:

“我和你的宝贝女儿结婚后,觉得自己无才无德,把自己降了一等,才跟孩子称呼你为姥姥。如果你认为不好,可以改称呼妈。”

她笑了,后来我称呼妈,她又不同意了。她说:“叫惯了姥姥,还是叫姥姥好。”

我又改口称她为姥姥,她又满意了。

第二个不满,她曾认为我是一个不顾家的女婿。在我和妻子长期两地分居的时候,我根本就顾不了家。后来,我来到唐山,为了新的事业,又只顾工作和试验,而不顾家。她就生气了。

地震中,我救了全家;带病带伤护送她到外地,医治骨折震伤;日夜陪伴照料孩子在医疗队治瘟疫病;又把他们送到河南省姨家;还带领全家自盖了两代防震棚。我这么顾家,她就满意了。

震后我还把家务事管起来,在家中小院里,养鸡、养兔和养奶羊。在那困难的年代,什么都要凭票证供应,每人每月只供应四两肉、三两油。但我家能天天肉食不断,天天饮上鲜奶。吃不完的鲜羊奶,还用来和面,做成奶馒头、奶窝头,非常清香可口,她更满意了。她认为是大地震把我震醒了,把我看作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女婿。

大地震后,由于当地生活条件极为恶劣,曾一度把她送回河南老家。她跟随大女儿和三女儿过了一段时间,觉得很不习惯,不到一年,又要求回来唐山。她认为在我家生活和养老,最为舒心。我们认为老人就在自己身边,更为放心。还可以帮助看家,照顾年幼的孩子,我们在外工作也安心,真是千金难买的大好事。全家老少都各得其所,欢乐融融,其乐无穷。

三、救人要紧

老人听到呼救声音,把我推开:“救人要紧,不要再管我们了。”这是良心的史命阿!。

我全家得救了。老人重伤,当时也不知道她哪里受伤。她站立不起来,手抬不起来,但神智还清醒。我们为老人的伤势担心。

她没有呼喊,没有埋怨,闭着眼睛,安稳地躺在废墟上。有时睁开眼睛,还说两句祝福和幸运的话。

她喃喃自语:“观音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消灾去难。”许愿:“大难过后,我们全家将更多行善,以报答观音菩萨、列祖列宗的恩典。”

老人还关心左右邻居, 问到他们的遭遇和情况。

在地震中,我的头被砸伤了,血从头流到脚。手脚被钉子扎伤、玻璃割伤,伤痕处处。妻子腰部被滚落的石头碰伤,可以站起来,也可以走,但不能弯腰。在唐山大地震中,我和妻子这样的伤情,只能算是轻伤,是幸运者。老人锁骨骨折,属于重伤。两个孩子最幸运,没有一点伤痕,连皮都没有擦破。不懂事的儿子没有恐惧心理,还觉得好玩。

地震时,沙土和砖石块挤到妻子和女儿胸前,她们呼吸困难,在不断的余震中,砖石沙土将会更密实地向她们拥来,她们的呼吸将更加困难。如果不是我先自救出来,又拼命冒险去抢救,她们将会窒息而死。老人和儿子在半倒的房子里, 将会因余震,房子完全倒塌而死。

在唐山大地震中,有很多死难者是得不到及时抢救,由于沙土掩埋,呼吸困难,窒息而死。有些是被砖石所压,不能自救,伤痛而死。有些幸存者不能爬出残房,在余震中,残房再次倒塌而遇难。在唐山大地震中, 像我家这样无一遇难, 完整无缺地幸存下来的家庭是少数,大多数家庭都有震亡者,有的只留下孤儿、寡妇和独身老人。但是,全家震亡的,也是少数。

唐山人的习惯,晚上睡觉一般不穿睡衣。男人多是光着身子,只穿一条短裤,女人则穿短袖衣裤,认为这样睡觉才能解除一天的劳累和疲乏。我是广东人,妻子和岳母是河南人,女儿是保定出生的,只有儿子才在唐山出生。但我们都入乡随俗,也和唐山人一样,不穿睡衣睡觉。

我们全家得救后,我和儿子都是光着身子的。为了找点衣物遮身,我在废墟各处摸索, 好不容易在一处墙角里,摸到一张棉被的被角。我花了很大力气,搬开一些石头,把它拉了出来。撕开被单,用一长条包裹自己头上的伤口,又用一长条,为老人包扎伤口。我找到一块比较平整又较安全的地方,扶他们坐下。

大地震发生前的上半夜,天气闷热,使人透不过气来;震后的下半夜,又阴风凉气袭人。我叫妻子抱着老人和两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以相互增加体温。我问他们冷不冷,在这特殊情况下,大人冷了,也不说,但小孩则实话实说。

“爸,我冷。”

我给他们盖上破被。当我正安置他们的时候,老人焦急地推开我说:

“救人要紧,不要再管我们了。”

我披着一块破被单,暂时离开了家人。

大地震后,房屋都倒塌了,夷为平地,留下一片废墟,前后左右邻居无墙阻隔,连成一片了。在黑夜中,虽然互相看不见,但还活着的人说话都能清楚地听见。邻居都互相打招呼,关心地问好。也有多次招呼,而没有回声的,这大概是震亡了,或被埋在废墟深处。也有呼唤、请求救援的,一声比一声急。老人就是听到这些呼救求助的声音,才把我推开,要我赶紧去救人的。这是良心的史命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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