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计恩怨，不记仇恨，忍痛息哀，抡救活人。呼之即来，救生接生。曾几何时，在人为大灾难中，中下人间不和，在大自然灾害中化解。中国的文化传统以和为贵，又回来了

一、孙叔怨我

孙叔悲惨，车祸丧妻，煤矿井下事故丧子，大地震丧孙。我救了他，他还怨我。我理解他，不是怨我，而是自怨“命苦”，人生无望了。

那时，还活着的人，大都在奋力自救，或抢救家人，还没能腾出身来，去抢救左右邻居。我只身一人,本着先近后远、先易后难的想法，顺着呼救声，摸到一户姓孙的人家。

户主叫孙山，古来稀之年。我摸到孙叔旁，听到他悲痛响亮的声音。估计老人伤势不会很重，掩埋不会太深。但老人并不急着要我救他，他焦急地求我先救他的孙子。老人在大地震中被倒塌的房子半掩埋。他不顾自己的伤痛，拼命挣扎想爬出废墟，因体弱，又受伤，爬不出来。他曾多次急呼孙子：

“小波！小波！”但没有任何回声。

他担心小孙子已遇难！他把这个小孙子看作是自己的命根。他活在人间，就是为了这个命根。他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于度外。

孙叔悲惨。早年被拉壮丁，在国民党军队当兵，混了几年。后来，在一次战败中死里逃生，落脚于唐山市东矿区林西。为混饭吃，开始在开滦煤矿井下，背煤运煤，当零工。后来，偶遇贫穷人家的女子，女方的父母也是零工，都是受苦的天涯沦落人。经过三天，三言两语的交谈，你肯我愿，他们就住在一起，结婚成亲了。由于夫妇俩的勤劳，有了一些积蓄，就在林西开了一家夫妻小商店。家庭生活尚算富裕，幸福美满。

解放后，社会主义改造时期，雇工经营的商店雇主，被定性为资本家，要进行思想改造，改为公私合营，后多又转为国营。没有雇工经营的小商店店主，被定性为个体经营户，也要进行思想改造，实行合作化经营，孙叔夫妻加入林西合作商店。孙叔出身贫苦，为人正直，又能干，但由于在国民党军队当过几年兵，不能做合作商店领导人和骨干，只能充当一般售货员。

夫妻俩靠工资收入，仍能维持养活一家四口。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孙叔的爱妻因车祸身亡。这是孙叔人生第一次大灾难。留下的两个可爱小宝宝，大女儿才七岁，小儿子只有四岁。他也曾考虑过续弦，但又担心后妻会虐待两个天真活泼的小宝宝。因此，甘心守鳏，含辛茹苦养活两个孩子。

孙叔辛苦十几年，总算把两个孩子养育长大成人。大女儿出嫁了，小儿子到开滦煤矿当了井下工人，还迎来了一位年轻、美貌而又贤惠的儿媳妇。仅几年间，抱了外孙，又抱了孙儿。孙叔苦脸转为笑脸，认为从此可享儿孙之福，安度晚年。但好景不长，在一次开滦煤矿井下事故中，儿子遇难身亡，老人悲痛欲绝。这是孙叔人生第二次大灾难。

孙叔唯一的寄托是儿子给自己留下的一个种苗，那时小孙子又是只有四岁。儿媳妇守寡以后，仍能尊老爱幼。但孙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认为儿媳还很年轻，迟早要再婚。他不好意思向儿媳直言，就找到儿媳的娘家，请她娘家再给她找一位如意郎君。当儿媳搬回娘家时，要把孩子也带走，老人就不干了，他一定要留下小孙子。

他向儿媳直说：“哪一个为娘的都爱自己的亲骨肉，但带着孩子去再嫁，很难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不如忍痛把他留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看孩子，我都欢迎。”

儿媳经过痛苦的思考，认为公公确是真情对已，他也确实离不开命根似的小孙子，就顺了老人之意。儿媳初回到娘家，还经常来看望孩子。后来，找到如意的新郎君，就只有音信来过问，很少亲自回来了。

孙子还小的时候，老人带孙子睡觉，形影不离。随着小孙子逐渐长大，上小学四、五年级了。因为老人睡觉打呼噜，怕影响小孙子的睡眠和学习，就安排他单独住在一个小房里。这时老人很后悔自己不应这样安排。如果孙子还和自己睡在一个炕上，地震时，自己将会用身躯盖着小孙子，让砖石和檩木落在自己身上，誓死保护孙子。但在此时此刻，己悔之莫及了。这是老人一生第三次大灾难，孙叔心都碎裂了。

我很了解老人，体谅老人的心。但震后，老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孙子埋在何处，在茫茫黑夜中，我又能到哪里去找他的小孙子呢？我安慰老人说：“等一会,我和你一起去救他。”

搬开石头,拨开沙土，老人得救了。但受了伤,站不起来，更走不动，我不知道他何处受伤。老人自己不能去找孙子，他又求我：

“ 一定要把我的孙子救出来！”

我只能和老人一起呼喊他孙子的名字，但听不到回声。老人声声凄凉，悲痛欲绝。而我估计他孙子已经蒙难，我又哪有回天之力？我还陪伴老人呼喊很长一段时间，但四面八方呼救之声，声声催人，我也不能在老人身边久留。后来，这位老人埋怨我说：

“不救我的孙子，救了我这个孤老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理解，他不是怨我，而是自怨 “命苦”，人生无望了。

当天，这位老人由他出嫁的女儿接走。他女儿向我告别时，表示了对我抢救他老父亲的谢意。

二、他回敬了姑娘的奚落

恩情和爱情是两种不同的感情。他回敬了姑娘的奚落

摆平了心理，救了姑娘。他得到姑娘感恩之情，还是得不到姑娘的爱情。

我又顺着呼救的声音，来到家后面的一个院子里。这院子里居住一户姓吕人家，前几年男的因病早逝，留下守寡的妇人。她在一间国营工厂做工，带着一个女儿辛勤过日子。大地震时，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一个丰满成熟的大姑娘。

姑娘的名字叫吕小景。她那瓜子形的脸庞，水汪汪的大眼睛，细长的双眉，略高耸而肥厚的鼻子，嘴小薄唇，一头秀丽的黑发，甩着两条小辨子。饱满的胸脯，身材曲线明显。高个子，不肥也不瘦。肌肤白里透红，走路轻盈如飘。平时又爱梳妆打扮，一天换两次衣装。虽然比不上仙女，但在当地算得上是个大美人。

她中学毕业后，不知符合当地哪条土政策，或走了哪个大后门，留城了，并被安排到商业部门当了售货员。在那个时代,青年人都处在上山下乡的形势下,留城是很难的，在城里安排工作，特别是女青年更难。她却得到一份美差，当上售货员。

那时,各地物资奇缺，当售货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走后门。当个售货员,比当教师、技术员还要高贵。难怪某些地方，当教师的、当技术员的，还要得到某些领导所谓赏识，才能提拔当个售货员。那时不能提职称，教授、讲师都是教员；高级工程师、工程师都是技术员。我妻子任教的中学，有三位大学毕业的女教师，分别和工人、售货员结婚，这不能认为是门当户对，而是女方高攀了。

她知道自己貌美，又有一份好差事，身价高，走起路来飘飘然,自视为仙女。年轻小伙子都想找个美貌的姑娘。在低工资情况下，还想找个有铁饭碗的姑娘。她完全符合许多小伙子的条件。因此，当地同龄小伙子追她的很多。她则不把这些小伙子放在眼里，都拒绝了。开始许多小伙子把她当作天仙，好话相求；后来又把她当作妖精，背后说了她许多流言蜚语。姑娘也受了许多委屈，但她并不在意，置若惘闻。

发育成熟的姑娘,何尝不想找个如意的郎君？她要求对方有潘安之貌，又有份美差，当个干部或当个官儿。很多人给她介绍,也见面了，多是因面貌不俊秀，或不潇洒，被她吹了。姑娘后来选上一位海军军官。那时在解放军里当兵,算是当当响的，当官更是响当当。这位军官，威武、貌美而潇洒，这就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一个是白马王子，一个是人间仙女，他们一见钟情。经过通信和多次见面，就许定终身，定于十月一日结婚。

姑娘在近水楼台之位，正自筹自办嫁妆，盘算着好日子的到来。也许在大地震那晚，她还梦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爱人正拥抱着她而睡。但后来，她发觉并不是心爱的人，而是一个魔鬼卡住了自己的脖子。因此，她拼命地呼救。

我应声来到她的近旁。那时，天已亮了。我清楚看到她居住的房子，墙倒了大半截，房顶的石灰焦子板块，整块倒塌下来了。她身子还在房子里，而头却在外边。上面有几千斤灰沙焦子板块，下面有一根大梁，正好卡住她的脖子。使她身子出不来，头又进不去。真好像是个大妖魔卡住她的脖子。

我一个人，怎么能救她呢！只得安慰她忍耐。

“我去找人，等人多了,我还会回来救你。”

“见死不救，断子绝孙，没有好死。” 她以为我来了就能救她,见我又要离开，大为失望。由于她过于焦急，大骂起我来，还骂了许多很难听的话。

她薄嘴唇，很会说话。平时，见到熟人，说话很甜，骂起人来,也很会骂，很臭。我把姑娘的臭骂，看作是临危、焦急、绝望的胡言乱语。我怎么能计较这些胡言乱语呢！后来，自救和被救出来的人多了，我又和几个人回来救她。

这些来人中，有一位是自以为受过她奚落的小伙子。他的名字叫钟俊生，高个子，高高的鼻梁，双目炯炯有神，充满青春活力。他曾是姑娘初中同班同学，学习成绩每年都排列为班上前三名，还是班干部，在同学中很有威信。初中毕业后，考上当时热门的机电中专学校。经过三年的学习，毕业分配到开滦煤矿当机电技术员。也是一位文质彬彬、潇洒的男子汉。

在中学念书时，他就对小景有好印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深深地向往这位同班的姑娘。参加工作不久，他就开始追求她，常到姑娘家中来探望。开始时，小景认为他是同班同学，高才生，现又当了技术员，还很尊重他，常是热情接待和迎送。他自认为小景也对他有点爱意，就放胆向她进攻，多次邀请姑娘看电影和逛公园。

姑娘难推却，约了其它女友一起去，陪他看过两次电影，逛过一次公园。他自觉没趣，但又不死心，后来还是常到姑娘家中来。小景早就看出他的心意，但心目中没有他，认为他只是一般技术员，还配不上自己这个售货员。认为他不够俊秀和潇洒，也配不上自己的美貌。

一天，姑娘和他摊牌了。虽然没有说出看不起他的心理活动，只轻轻地说了几句：

“我和你是同班同学，但只是同学，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又说：“我很忙，以后没有什么事，就别来找我了。”

自尊心和自信心很强的他，和小景断绝了来往。

钟俊生是个理性的人，后来他认为：作为一个男子，追求一位姑娘。她不同意，为防纠缠，说了一些拒绝的难听话，不应作为“仇”和“恨”。做不成夫妻，还是同学和朋友吧！

这次他来到姑娘面前，完全出于救人的善心而来的。他来到她的旁边，看见她那蓬乱的头发,如哭丧的脸,从缝隙中还隐约看到她光着的身子,未婚少女那挺立的乳房。他又禁不住自己对她还有怀恨的心。

“看你这个丑怪的妖精，今天还有求到我的时候呢！”

姑娘吞下这奚落，不敢回骂。

钟俊生年轻力壮，主意最多。是他建议用石头垫好，然后几个人一起用大木杆一点点顶起焦子板，让她头能缩回房子去。当我们在另一面墙，凿洞的时误，姑娘在里面穿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才从洞口爬出来。

“叔叔，我骂错你了，请原谅。”她难为情地向我走来,低着头红着脸说。

“好妹子，还有很多人不知埋在哪里，快去救人吧。”我紧紧握着姑娘的手说。

“我的妈呀，妈呀！”姑娘哇的一声哭起来。

就在这时，她妈从原住的对面房间，也被救出来。当她看到母亲也安全得救时，加快脚步跑过去,紧紧抱着她妈。两母女都说不出话来,流着热泪。然后,母女同声感谢各位乡亲救命之恩。

他得到姑娘感恩之情，还是得不到姑娘的爱。

恩情和爱情是两种不同的感情。古小说以身相许的感恩故事，已不适于现代社会和思想潮流。我有一位外甥女，在生活困难时期，偷渡到香港。渡过一水时，险遭难。一村民救她，到了香港鱼村，要收她为儿媳。她说：“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要认为义父，死也不作你儿媳。”

三、姑娘的善心

姑娘貌似弱女，但气力很大，敢冒险救人。她冲入危房，救出了孤儿。出于善心，又把她抱回家，交给母亲暂时照顾。

姑娘得救后，积极参加了救人队伍,不要看她貌似弱女，但气力还很大，也敢去冒险人。

这伙人抢救她们母女后，分头去抢救其它还活着的人。我和姑娘一路来到一间半倒塌的房子，她很敏感地听到房里有微弱的声音。她不顾余震的风险，冲入危房。我为她勇敢救人的行动所感动，也跟着她进入危房。

我看见房主人夫妻俩赤身裸体，被一面倒塌下来的墙压住，头破血流，尸体已发硬冰冷了。身旁还有一个约三、四岁的女孩，没有什么伤痕，似乎还有一点生命气息。小孩受惊了，哭喊死去的父母，后来有气无力，已奄奄一息了。在那个时刻，我们不能管死者，只能相救活人。

她把女孩抱出了危房。孩子这么小，无依无靠，不能把她扔在废墟上。她正为难，突然想起只能把她抱回家，交给母亲暂时照顾。

小景征求我的意见，我又为她的善心所感动，表示支持她的美德。我和她一起把孩子送到她母亲跟前。

她母亲觉得很为难，默然无言。想到以后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过，又送来这个孩子，怎么是好？但她又想自己和女儿的生命，还是众乡亲合力抢救出来的。她认为我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在恩人面前怎么能推却呢？因此，就接受了下来。

她家没有男人，在大地震后，为求生，要找吃，找穿，搭小窝棚，全靠母女俩。在震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母女俩还要分心照顾这小孤儿。

直至半个多月后，有了专门收留唐山大地震孤儿的机构，她母女才把孤儿送出去。据说被安排到石家庄市一所专门收容唐山孤儿的孤儿院了。

在唐山大地震中，活着的人，虽然许多都光着身子，饿着肚子，但谁也不是先去找吃找穿的，而是先去救人。

“叔叔，你陪同我去看看就近的几位同学吧！”她的心意是：一是关心同学的安危。二是相约同学一起去救人。

我是个长期病号，那天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力量。我伤痕累累,救了自己,抢救了家人,还抢救了邻居。在我陪同小景看望同学的路上，为抢救一位邻居时，突然晕倒了，于是小景把我送回家中来的，我再也不能为抢救人而出力了

后来，我听说小景还是相约了同学一起去救人。三位同学还共同救了两个人。

因为我们居住的这一片，大都是砖木结构的平房和二层楼房。这种结构房屋很易倒塌，大地震中全都倒塌。或半倒塌了。因此，死伤较为严重。死者己死，伤者难以自救，都急待抡救。比之高层楼房的倒塌和半倒塌，死伤者都掩埋较浅，只要有人相救，搬开石头和檩木，拨开沙土，一般伤员都能得救。大地震的当天，由于邻居相互救援，该片伤员都获救了。但在高楼房林立的片，死伤者一般都掩埋较深，而倒塌情况复杂，难以预料，就不这么容易救人了。许多伤员因不能得到及时抡救而死亡，有的在大地震几天后才获救的。

人间也有这样的败类。他也是当地附近居住，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家中也有震亡者，他不为亲人的震亡而悲哀，更不去抢救别人，而是为着财物到处转。他来到一家,人们以为他是来救人的，都求他抢救。但他并不理睬，看看又转到另一家去，还是如此。

后来，他觉得近处不好下手，也看不到什么贵重的财物,又跑到远处去。有人看见他转到银行和商店去，作了什么案，则难以得知。一个人坏事做多了，总有一天要败露。后来得知，该人参加全国闻名的唐山市东矿区流氓菜刀队。

他还跑到北戴河去，在一个西瓜档里吃了西瓜，不交钱。他和卖瓜人吵起来。

“老子吃西瓜，从来不用交钱。”

舞起他随身带的菜刀就向卖瓜人砍去，还向其他人砍去。

有一位到北戴河来旅游的外国人，正在此挑选西瓜，来不及躲避，被他连砍几刀。由于伤势过重，流血过多，救治无效而死去。

我不相信人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为我不相信万物有神的主宰。我相信善恶就在人们心目中，区分善恶，贬恶扬善。文化潮流都在追求真、善、美，鞭挞假、恶、丑。

那位善心救人的姑娘，后来如愿和那位海军军官、白马王子结婚了。她结婚那天，还给我和邻居送来喜糖。附近居民都喜眼相待，给予祝贺，称她为“人美心贻的好姑娘！”这不仅是礼仪上的祝贺，而是发出内心赞美的颂词。不久，她就做了随军家属，过着美满幸福生活。那位见死不救，强暴、残忍的恶人。在唐山大地震前后，就连续作案多宗。在东矿区林西召开万人宣判大会上，受到罪有应得的惩罚！附近居民都说 “他罪有应得”。表达了支持判决，还打他下十八层地获，不得轮回转世。

四、丧妻救人

远近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急。他想，爱妻不能复活，活着的人，还有待自己去抢救。他把对爱妻的爱，转为对世人的仁爱。他理智地站起来，擦掉自己伤心的泪痕，去抢救还活着的人了。

在大灾难面前，活着的人，虽然目睹自己的亲人刚刚上天，尸骨未寒，都忍痛息哀，去抢救还活着的人。

我亲眼看到这样一个小伙子，他的名字叫马文生，在铁路部门机务段当工人。他的妻子白玉环，在一间国营理发馆当理发员。夫妻俩都是回民，生活习惯相同，爱好也相同。男的爱绘画和书法，女的能歌善舞。读高中时，同在一个年级，不同班学习。是学校文艺尖子，曾代表学校参加全市文艺比赛，得过优秀奖。两人在学校读书，就彼此相爱。高中毕业时，正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全国所有的大学都停课了，停止招收新生。他们两个有幸，都得到安排工作。不到一年，就登记后婚成亲了。婚后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大地震前那天晚上，夫妻俩同睡在一个炕上。像往常一样，丈夫想为妻子脱下内衣。玉环似有所推却，她捉住丈夫的手，轻轻地说：

“好像有了！”

“有了什么？”

“都是你！” 玉环好像有点生气，故作态地打了丈夫一拳。

“有了就好！有了就好！”

“已有两个月没有来例假了。” 玉环为证实自己有了，又补充说了一句。

丈夫高兴地抱着妻子，伸手去摸爱妻的肚子。

“现在还摸不出什么来呢！” 妻子按着丈夫的手，问：“你希望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

“我希望是个男孩！”

“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头一胎是女的，长大了是大姐姐，可以照顾弟妹们。”

他们俩说着说着，不觉间都进入梦乡。

她梦见自己做了母亲，孩子在襁褓中“哇！哇！”降生。天生的本能，一出生就会吸吮妈妈的乳头。很快又学会爬行。她凝视着自己的儿子，认为他的气质和面貌，都很像他的父亲。她认为这是她们爱情的结晶，上天的馈赠。她突然又梦见魔鬼，从地狱中冲出来，要抢夺她的儿子。她为保护儿子，和魔鬼搏斗。魔鬼在她的头上打了一棍。她呼喊丈夫，但已喊不出声来了。

丈夫被妻子的异动惊醒，由于心灵的相通，他好像知道爱妻遇难。他急呼爱妻：

“玉环！玉环！”

爱妻没有响应。他奋力爬了起来，紧紧抱着爱妻。他似乎觉得这是一场梦，但又不是梦。他理解过来了，这是大地震的降临。住房虽然没有全倒塌，但震下来几块大石头，正打中爱妻的头部。爱妻已经晕过去，流血不止。他还紧抱着爱妻，感觉爱妻手脚已慢慢伸直发硬了，他意识到爱妻已经死亡，但还是神经质地呼喊爱妻：

“玉环！玉环！”

他认为这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两条生命。玉环身亡，上半夜谈的小宝宝，也成泡影。

天公为什么这么不作美！他抱起玉环的尸体，昏迷地走出房门，小心奕奕地安放在房前的小院子里。他又回到半倒塌的房子里，拿来一个枕头、一条白色的床单。把爱妻的头部抬起，让死了的爱妻，枕在同眠共枕上，又用床单把爱妻全身盖上。

他默默坐在爱妻身边。回忆着两年多来，从恋爱到结婚，从结婚到大地震当晚上半夜。两情相悦的一幕幕画面，映现在他的眼前。他还作更深入地回想，他们都爱好文艺和文学，可惜他们高中毕业那年，大学还未恢复招生，致使他们都未能深造。他们厌恶“文化大革命”，厌恶那些整人的阶级斗争。他们认为交白卷的张铁生，不是什么革命英雄人物，而是个大蠢材。因此，他们结婚后，还是继续学文化，讨论文学和艺术，希望有朝一日，还可以上大学深造。美好的追求，高尚的情操，浪漫的生活，他将永生难忘。

远近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急。他想，爱妻不能复活，活着的人，还有待自己去抢救。他把对爱妻的爱，转为对世人的仁爱。他理智地站起来，擦掉自己伤心的泪痕，去抢救还活着的人了。

他听到有呼声求救的，就向着声音的方向，摸着黑，踏着废墟跑。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废墟土，爬起来，又继续跑。在大地震中，他没有受伤，但在救人中，他多处摔伤和碰伤，流下了鲜血，血染废墟。

他来到一家，这家只有一位年轻的妇人在家。在大地震中，房子倒塌了，她被半掩埋在废墟之下。由于不能自救，她高呼求救：

“救命呀！救命呀！”

他就是听到这一呼声而赶来的，他艰难地来到她的跟前。不问什么？不说什么！就搬开围困着她周围的杂物，压在她身上的石头。妇人得救了，他也不问该妇人哪里受伤了？家中还有什么人？妇人家中原是小俩口，丈夫下井上夜班去了，妇人优心悸悸，不知道丈夫生死如何？也不愿多说话，不问来人家中的安危，只说了一句：

“感谢你救命之恩！”

此，他也不回答。但听见别处还有呼救之声，他不说一声，就向着别处呼救的方向跑。

他一次又一次都是这么做，他独自一人，连续救了三个人，

谁都不知道他的爱妻，刚死在大地震中。只有后来人们在他的院子里，看到他爱妻尸体。人们得知此情此景，都认为他是非常高尚的人。

在街坊邻居之间，虽然有反脸，吵架的事，但是谁都不计较，而是救人要紧。

我刚搬到这条街来居住的时候，看见有两户人家见面总是板着脸孔，从来不打招呼。大人之间如此，小孩之间也如此，似乎两家有深仇大恨。

后来听说，他们两家男人同在一个单位工作，又是近邻，两家关系如同一家，亲如手足。但在“文化大革命”中，两人分别参加了两个不同派别组织，这两个派别的组织，都称自己为造反派,指责谩骂对方为保皇派。

从互相贴大字报，攻击对方：到两派面对面的大辩论，揪斗对方保护的人物和对方组织的头头，带高帽子、喷气式的、游街示众、赶入牛棚、操家劫舍、无所不用其极。此还称文斗，后来又提出什么文攻武卫，私设公堂、刀抡相见。在武斗中一派得胜了，夺了权；一派败了，挨整受压。整人者自以为得意，被整者不服，这两家就因此不和。

在大地震中，我头一次听到他们两家对话。当一家先把家人救出来后，虽然有死伤者，但能忍痛，立即投入帮助另一家。从此，两家和好了,又和从前一样亲如手足。

人为大灾难种下不和与仇恨,就在自然灾难中化解了。

李大妈家破人伤，见人有难，就立即应召而来。李大妈不是接生员，她见义勇为，临时充当，成为一个出色的接生员。李大妈在毫无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的条件下，把事情安排得临危不乱，井井有条，保障了孩子安全降生。

根据国家统计公布数字，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数为二十四万。这可能还有未统计到的外来人口，重伤后过一段时间才死亡的，等等。有人估计唐山市及其附近各县，还有天津市死亡人数约为40万。总之，死人很多。但是也有大地震前怀孕，在腹中经过大地震的洗礼，震后降生的一批婴儿。他们成为唐山大地震后的第一批新公民。

在我家附近，就有一位在大地震当天降生的婴儿。婴儿的父亲叫陈添，在开滦煤矿林西矿当技术员，母亲叫李宁，在一国营商店当售货员。他们结婚头一年就有了小孩。

女人生小孩，是件可喜可贺的大事，但也是件痛苦的事。在大地震中生小孩，哪就更为难和危险。大地震前不久，她曾到医院检查，医生诊断为一切正常，预测她还要一星期至十天才能下产。但时隔只有两天，在大地震当天就下产了。这不知道是医生预测不够准确，还是因大地震而引发的早产。当人们正为在大地震灾难中失去亲人而悲伤的时候，附近还活着的人，都能听到初生婴儿“哇！哇！”的哭声。一切生物界和人间都是这样，生生不息，保持生物界的繁荣，人间的兴旺发达。

大地震那天上半夜，夫妻俩还在高兴地谈论孩子降生的事。

“再过一星期左右，你就可以做爸爸了。”妻子摸摸自己的肚子，掰着指头计算日子。

“还有什么该准备的？”

“小衣裳早就准备好，尿布也准备了一大堆。”

当时物质奇缺，丈夫提起鱼、肉、蛋的事。

“这个你不用担心，过去我帮过许多工友姐妹们，这次他们也会来帮我。”

“啊！你有后门呢！”

妻子不高兴丈夫这样直说，轻轻地打了他一拳。

“我告诉你，小衣裳和尿布就放在大衣柜的抽屉里，到时我进了医院，你就送去，不要只顾做爸爸，不干活。”她站起身来，指点给丈夫看。

“老婆大人，奴才遵命。”

“不要说得好听，到时出去玩，连吃饭睡觉都忘了。”

他们怎么会想到下半夜发生了大地震，孩子就在大地震当天降生?

在大地震中，附近的房屋都倒塌了，唯独这小俩口居住的房子没有倒。难怪有人说：

“因为她要生孩子，生孩子是大喜事，喜事冲了妖魔邪恶。”

“因为她腹中怀的是龙的孩子，谁敢动龙的孩子一根毫毛。”

“孩子在大地震时呼喊，感动了神仙，天仙下凡，保护他不受大地震的灾难。”

这些都是神话一般的美好祝愿。因为这些神话，当人们还忙于救死扶伤，吃，穿和住的时候，都想看看这位在大地震中降生的孩子。

原来他们居住的房子，是小俩口结婚时新盖的。丈夫陈添亲自动手，监工又很严。块块砖头都摆放整齐美观，用足灰沙，新房子盖得很结实。因此，在大地震中没有倒塌，只发生裂缝，震坏了玻璃，脱落一些浮面灰沙。致使他们能安全避开大地震的灾难。

房子虽然没有倒塌，但有了裂缝，也是非常危险的危房。还有余震，震级很大、很频繁。他们担心房子还会在余震中倒塌。夫妻俩不敢在房子里久留，还是光着身子，光着脚，就向房外逃跑。他们摸着黑夜，找到一个远离建筑物，较平坦的地方躲避。

“孩子好像踢我！”刚刚坐下，妻子喊叫。

“不好了，孩子可能要降生！”她肚子一阵比一阵痛。

丈夫想：上半夜不是说还要等一星期吗？为什么孩子忽然就要降生，是不是地震惊吓的？在这恶劣的条件下，怎么办？他焦急万分。

妻子想：到医院去吧！没有交通工具，怎么去？医院的楼房也可能倒塌了，还能接收产妇吗？她还想到：自己还是头一胎，没有下产的经验。

“找个老妇人来！”她对丈夫说。

“哪里找？大地震了，人家肯来吗？”丈夫说，“漆黑一片，没有电，没有灯，人家来了，又能摸着黑干活吗？”

丈夫这么一说，妻子只有盼望黎明快到来。她向上天哀求，向孩子哀求，自言自语说：“孩子，你忍耐一点吧，要等到天亮，才降生来人间吧！”

震后，天气寒冷，阵阵凉风吹来。李宁想叫丈夫回房子去拿点衣物来，但又怕余震突然而来，丈夫会出危险。只能还是光着身子，倚靠着丈夫，以取暖身子。丈夫怕妻子着凉，提出要回房子去拿点衣物来。他不等妻子同意，就向房里跑去。他摸着黑，一不小心，摔倒在废墟乱石堆上。“啊哟”一声，爬起来，又继续往前走。他在黑沉沉的房子里摸索，寻找他认为最急需的衣物。立即就从危房中冲出，又摸黑回到妻子栖身之处。

妻子认为这是丈夫的鲁莽行为，她呼喊丈夫，但他还是往前跑。她的心在“砰！砰！”跳动，又为丈夫的安全而祈祷。现在看到丈夫又安全回到自己身边，才舒了一口气。但她还在唠叨埋怨丈夫。

“万一出了事，孩子出生怎么办，孩子出生就没有你这个臭爸，我将生不如死，我的心都被吓碎了，要赔我的心。”

她暗地里又在感激丈夫。她想，丈夫完全是为自己和孩子的出生，而甘冒生命危险，往虎穴里跑的。只有自己心爱的丈夫和孩子的爸爸，甘冒此危险。

这是人生水乳交融的感情。人生的爱和恨，爱得越深，恨得越深。这种恨，包含着深深的爱意。丈夫理解这些人生爱和恨的道理，他一言不发，任由妻子埋怨和唠叨。他默默地行动着，在地上铺了席子，安放枕头，小心地扶着妻子卧，又帮她盖上棉被。她已经消了气，觉得这是丈夫给自己带来的心灵和身躯的温暖。

这时夫妻俩安定了一些。妻子想到自己娘家就在市郊的一个乡村里。父亲是乡村小学教师，母亲是人民公社卫生院护士。母亲一直关心着自己的下产期，前两天经医生检查后，她曾写信告知母亲，说还要一星期到十天。估计母亲会提早来，如果现在母亲就在自己身旁多好呢！

丈夫也想到自己的母亲。他父母都是农民。那时农民子弟很难到城市来工作。他是初中毕业后，考上中专学校，毕业分配到城市来的。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他们结婚后，母亲希望抱孙子。如果母亲现在就在跟前，那多好呢！

夫妻想在一起了，但都不现实。虽然这里距老家只有几十里地，但那时电讯和交通都受破坏，双方的母亲都不能即时到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

夫妻俩转入现实的讨论，如何在即时即地找个老妇人。李宁对附近几家，一家家想过，哪家有老妇人，为人怎样。她看准了李大妈，认为找李大妈来最好。理由是李大妈生过四、五个孩子，做事很泼辣利落，又肯热心帮助别人。

她嘱咐丈夫说：“在天亮前，还是鱼肚白的时候，你就到李大妈家去，诚恳地向她求助，她一定会来的。”

“哪知在大地震中，她和她的家人有无遇难，人家能来和肯来吗？”丈夫说。

“那也是啊！”妻子说，“万一找不到她，或她不肯来，你就立即去找陈大婶。”

她认为陈大婶也生过三个小孩，做事很细心，也能热心帮助别人。还说第三和第四个，认为多选几个，万一这个不成，就另找一个。

“肚子痛得受不了！”妻子又呼喊。

丈夫伸手为她按摩肚子，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总算给了她一点支持和安慰。

好难忍耐到天亮。天刚显示出鱼肚白的时候，陈添就按妻子的嘱咐来到李大妈家，只见李大妈家中的房子全倒塌了，废墟一片。但全家难得安全脱险，只有一个儿子受了重伤。

他向李大妈恳切地说明来意，要求李大妈行善。李大妈认为，这是大难中出现的大好事。二话没说，就叫他领路，跟着他来了。李大妈的到来，好像给李宁吃了定心丸。她认为这就有可依靠，可以放心了。一切就听李大妈的安排和指挥了。

李大妈摸摸她肚子，看看她的宫口，认为快要下产了。

“不要怕，就好像母鸡生个蛋一样容易，咯咯！咯咯！两声就生下来了。”李大妈安慰李宁说。

“立即给我找把剪子来，还要拿来包裹孩子用的衣物。” 李大妈又立即转过身来，嘱咐陈添

“在梳装台上抽屉里，就有把剪子。”李宁又补充说。

陈添立即又冲回危房里。他按李大妈的指示收拾齐备。他想，剪子是给孩子割脐带用的，剪子不干净，孩子容易感染疾病。可家中没有酒精，又来不及用水煮消毒。他急中生智，找来火柴，点着纸条，就用火消毒了。

李大妈性格泼辣，好像指挥官一样下命令。指点李宁怎么卧，怎么趴，她都唯命是从。陈添就站在李大妈旁边，当李大妈助手。李大妈叫他扶着妻子，他就按指点扶着妻子。李大妈要剪子，要衣物，他就立即交到李大妈手中。

陈添观察孩子出生。孩子快出生的时候，是妻子最痛苦的时候。妻子满身大汗。孩子头部快出来了，李大妈叫妻子用力，妻子忍痛用力。孩子的头部出来后，李大妈泼辣中带细致，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托起孩子的头，婴儿“哇！哇！”地降生了。李大妈看看，是个男孩，那时都重男轻女，李大妈高兴地向小夫妻俩祝贺。

李宁听到孩子“哇！哇！”的哭声，又听说是个男孩，她舒心地微笑了，觉得这是人生最光荣、最幸福的时刻。

李大妈快手快脚地将孩子包裹好，双手把婴儿送到陈添怀抱。

他高兴地接过孩子，他和李宁同声表示：“谢谢李大妈！”

李大妈再嘱咐李宁几句：“多躺着，不要多动，注意别着凉。”又转过身来嘱咐陈添：“大地震了，现各家都是最困难时刻，你有什么事，可把孩子放在他妈的身边，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李大妈想着家中还有受重伤的儿子，就匆匆而去。

从李大妈到来，又匆匆而去，只有一个多钟头。天生的孩子，龙的传人，好像识时知暮。他在腹中好像知道要等李大妈到来才能降生，他盼到李大妈来，立即降生。如果不是李大妈及时到来，那不堪设想啊！

后来，夫妻俩看到白胖可爱的孩子，就会想到李大妈。在大地震中，李大妈家破人伤，见人有难，就立即应召而来。李大妈不是接生员，在大地震中的特别时刻，她见义勇为，临时充当，成为一个出色的接生员。李大妈在毫无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的条件下，把事情安排得临危不乱，井井有条，保障了孩子安全降生。

这对夫妇想到孩子是在大地震当天降生的，这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生辰，为纪念孩子在这一天降生，就给孩子起名为陈震生。在唐山市有很多名字叫“震生”的人，还有叫震龙，震妮、震琳和震平的男女，一般都是大地震当天或几天后，当月或当年出生的。他们的母亲都是在大地震前怀孕的，他们在腹中经过大地震的洗礼，而安全来到人间。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想更有后福的，将会是这批“震儿”。他们将有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