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数量性状遗传研究 | 纪实文学创作 | 传媒报道 | 读者留言 | 读者论坛
 
【纪实文学:震后余生】
 
第八章 小棚里的婚礼

震后,又变天了,突然满天发红,又乌云密布。儿家合伙,抡搭避雨棚。一位内涵很深的老人,他把避雨棚说成是汪洋大海的独木舟,雨过天晴,将大有作为。他还为一对年青人主持了婚礼。第二天,几家又合伙,兵分两路。一路找吃的;一路搭小窝棚,晚上家家都有小窝棚。

一、抡搭避雨棚

连续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人挤得不能动弹,腰酸腿麻。谁也不能转动一下身子,不能打瞌睡,如打瞌睡而跌下来,将要下面重伤员的命。电光、雷声、雨声、水流声,还有重伤员的呻吟声,汇成一片,真使人心惊胆颤。

我清醒过来后,已经是大地震后的下午。那是个晴天,天气很闷热。我觉得伤口很痛,全身酸软无力;饿了,想吃点东西。据家人说:

“你晕倒后,他们把你送到这里来,我们都围着你坐,那有心去找吃的呢!”

一天了,全家人都没吃一点东西。大人饿了,能顶过去;小孩饿了,却要哭闹。我的小儿子还算懂事,他不敢哭不敢闹。见我醒来后,伏在我身边,小声地央求:

“爸! 饿了,给找点东西吃!”。

在他央求下,我挣扎着爬起来,望望周围,我能到哪里去找吃的呢?

“昨天晚上,蒸的两笼馒头,还没有吃,你看能不能在废墟里扒出来。”老人提醒我。

我对准原来做伙房的地方跑去,果然扒出了几个沾满了灰沙的馒头。我分给家人,叫大家剥去皮。老人一只手臂受了重伤,女儿给她剥。儿子焦急,就往嘴里塞。他妈不让他吃,他大哭起来。姐姐给他换了一个,他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一天没有喝水,把馒头咽下去后,就更加喝了。又去哪里找水呢?那时,一切供水设施都被震坏了,许多水源都被污染,找饮用水很难。

后来,听说附近开滦发电厂的一个水箱里还有水,我又拖着疲倦的身子,迈步来到水箱房。果然水箱里还有水,但由于附近许多人都来这里打水,打水的容器又不干净,这水箱的水也被污染了,下面沉着灰沙。水也快被打光了,只剩下浅层。用个茶缸去打,还装不满一茶缸。我带去两个茶缸轮流打,只能装满一茶缸,另一个茶缸就只能装一半。水里沙土混合,要待它沉淀才能饮用。

全家五口人分着喝,谁都想多喝,但谁也不肯多喝。孩子妈提醒我,要保留半茶缸,给老人和小孩备用。不能说是滴水贵如油,应该是滴水贵如金,这是救命水呀!

忽然满天发红,又乌云密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看来又要变天了。我吃了一点东西,喝了一点水,力气又来了。我和几个幸存的邻居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迎接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几个幸存者通力合作,快手快脚地从废墟中抽出几根檩木竖起来,用旧电线绑扎,作为支架。又从开滦煤矿林西矿风井口拉来一块作风桶的胶布,把它盖在支架上,只用半个多小时,就搭成了一个避风雨的小棚。

为充分利用小棚的空间,搬来破门板,平放在垫高的砖头上,准备安排几个重伤员。又搬来几张长板凳,把它放在门板上,专供老人,轻伤员和其他幸存者用。儿童没有坐位,就只能由大人抱着。这个只有四、五平方米的小棚,就要安排几户人家,十多位幸存者暂避。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倾盆大雨即将到来。急忙把几个重伤员抬入了小棚,让他们躺在门板上。随着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各家幸存者都躲进小棚,分坐在长板凳上。几户人家,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很拥挤。哪料两户远邻,由于无处可避,又接着挤进来,约有二十个人,就更加拥挤了。

这时,雷电交加,倾盆大雨,还掺有死者和重伤员的血水。连续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人挤得不能动弹,腰酸腿麻。谁也不能转动一下身子,不能打瞌睡,如打瞌睡而跌下来,将要下面重伤员的命。电光、雷声、雨声、水流声,还有重伤员的呻吟声,汇成一片,真使人心惊胆颤。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劲流,街道变成河,似乎将把废墟淹没。小棚好像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叶独木舟。我现在还怀念在一个“独木舟”上,共同渡过大地震后第一夜的幸存者。

我还记得有这样一位老人,平时他对人总是淡淡的,默默不言。这天晚上,他一反常态,显得特别活跃。他用滑稽语言,逗这个那个。他希望人们暂时遗忘大地震的灾难;他希望逗笑大家,就不会因打瞌睡,倒下压伤重伤员。

他还给大家讲故事。讲完故事后他说:

“鲁宾逊只有一个人,后来找到星期五为伴,艰苦度过多年”。

是他把在倾盆大雨,街道变成河中的小棚,形容为汪洋大海上的一叶独木舟。他说:

“在这独木舟上,有几十个人,脚踏大地,雨过天晴,将大有作为”。

他是在鼓舞人们坚强地、勇敢地和大地震的自然灾害斗争。我觉得这位老人是个内涵很深,非常坚强而善良的人。

二、小棚里的婚礼

小梅慢慢想通了。作为一个女人,谁不结婚,谁不生孩,人们要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小伙子要闹,就让他们去闹吧!这个被小伙子闹出来的“小棚里的婚礼”,她确认了:“我和他就是被公认了的夫妻关系。”第二天,她和夫君共搭一个小窝棚,住在了一起了。

在这独木舟上,还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有这样一对恋人,他们曾是同学,又是邻居。姑娘叫刘小梅,乌黑的头发,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大嘴巴,高鼻梁。高个子,腿长手粗。棕色的肌肤,透一点红润,显得结实健康。但她非常怕羞,非常腼腆。

她幼年丧失了父母,是个孤儿,姨家把她收养,当作是亲生女儿一样。供她上小学和初中,还念了两年高中,是当时留城的待业青年。

在中学念书的时候,她就不敢和男同学接近和说话。男同学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石姑娘”。意思是说她对男同学没有感情,总是摆出冷冷的像石头一样的脸。随着年龄的增长,发育的成熟,她慢慢地产生了对异性的感情和爱意,她心目中的人是初中同班同学黄万军。

黄万军是初中毕业后,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当了通信兵。当兵三年后,退伍复员回来老家,安排在开滦煤矿林西矿当保管员。他在自己家中居住,跟刘小梅家是近邻,他们早晚都能见面。

刘小梅对他最了解,认为他诚实可靠,身材又高大健壮,正好和自己匹配。

黄万军的父亲早年病逝,当寡妇的母亲辛苦把他拉扯大。从部队回来,又有了工作,他觉得可以对母亲尽孝心了。但不到一年,母亲又不幸病逝。他独自一人,洗衣裳,做家务,样样都得亲自动手。

他想有个家,不知怎么,就想到初中同班同学,又是近邻的刘小梅。他认为她温顺善良,又高又大,能和自己匹配。

常言:“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都想在一起,但都不敢互相通气。

她每天站在家门口,等着他下班回来。他来了,心就“砰!砰!”的跳,不敢向他直视。等他转过身去开门时,两眼才敢跟踪,凝视着他。心想:“能和他在一起多好呀!”

他也不敢去亲近她。他想起同学给她起的“石姑娘”外号,怕碰钉子。碰得一鼻子灰,无地自容。因此,既想接近她,又不敢去接近她。

一天,机会来了,他得知她家想换炕。他是打炕的能手,主动上门,要帮她家打炕。她的姨妈早就把他看在眼里。打炕需要他来帮忙,更想借此机会为他们两个撮合。这是她姨妈求之不得的好事,现已送上门来。姨妈从心底里暗自高兴,满腔热情地表示欢迎。

“那就多谢你的关照,到时麻烦你来帮忙。”

打炕那天,他心里高兴,特别卖力气。他一次就能搬动十多块共一百多斤的土胚,三下两下就能和完一大堆泥浆。只几个钟头,垒起一个长三米多,宽两米的大炕。

她在做饭,在当时什么副食都奇缺,难用钱买到的情况下,她用尽心思,用尽家中仅有的最好物料,把饭菜做得香喷喷的。

他们三人盘腿围坐在炕上小桌子旁吃饭,有说有笑,她还抢着给他夹菜和装饭,满热情的。她姨妈看在眼里,心里美滋滋的。

又一天,姨妈故意指使小梅,去求万军,帮她家拉车煤。她有了姨妈指使的借口,就敲门到了他家。她说明来意,看到他家没有一个妇人来料理家务,有些乱七八糟的。

她想:“如果我能到他家来,将会把这个家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这虽然是闪过的一念。但这一念,就长久记在她心上,而且力争向这目标靠近。

拉煤的事,万军一口就答应。第二天,万军借来一辆手推车,装得又多又好的一车煤,送到她家。小梅热情招待。给他泡了最好的浓茶,送上扇子,还用雪白的毛巾给他拍打身上的煤尘。姨妈故意避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当他们俩的眼睛碰在一起的时候,小梅大红了脸,万军感到有一股热流,透过自己心田。他们俩都低下头,默默不语,但内心都燃起了爱情的火花。

万军认为时机已到,应主动进攻。有一天,她正站在家门口。他看看周围没有人,就约她到公园去看歌舞。她随心顺口就答应下来,突然又大红了脸,好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订下了时间,她嘱咐他要先走,走得远远的,她就会跟上去。其实这种做作,更表明她倾向于他的心理活动。他们俩都已经体会到对方的爱慕之心。

那天,他们说是看歌舞,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山水之间”,就是他们相互之间,都有这样的心愿,要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愿望和爱意。

那天,他们俩没有看歌舞,就在公园里的一棵大树底下,石板凳上,亲密地谈心。歌舞散场了,他们要回来,还是依依不舍,难舍难分的。

她含情脉脉地说:“我们的事,你不要外扬。”又说:“你不能跟着我走,你要从另一条路回家。等我先到家后,你久久才到你自己家,开自己家的大门。”

她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邻居的视线,避开邻居的闲言闲语了。

从那天开始,他们进入了热恋。以后万军多次邀请小梅看电影,趟公园,她从来没有推却过一次,还是满高兴地赴约。但还是这么一先一后地走,又分路各自回到自己的家。

第一次也许能避开邻居的视线,但每次都是这样,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爱闹的小伙子,看见刘小梅回来了,就打赌说:

“保证五分钟后,黄万军就回来。”果然如此。

她的姨妈和周围邻居中的老年人,都知道他们的秘密,但谁都知道她太腼腆、太怕羞,谁都当作不知道,不敢轻易向他们说一句取笑的话。

那一天,在震后的小棚里,也就是那位老人说的“独木舟”上,他们俩在众人面前,还不敢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有个小伙子故意逗弄她,说:

“我们一家人坐一条长板凳,你坐到我家长板凳上干什么?”硬逼她坐到恋人的长板凳上。

于是闹剧开始了。小伙子顶有心情,要他们俩谈恋爱经过。女的不肯说,男的不敢说。小伙子和这对恋人闹成僵局。其他人哪有心绪去管这些闲事,那有心绪去听恋人谈恋爱经过呢?还是那位老人出来解围,他说:

“我看不要他们谈什么恋爱经过了。他们的婚事也该办了,明天两人共搭一个小窝棚,住在一起,就算结婚了。”这才是解决这对恋人当前实际困难极好的建议。

刘小梅想到震后当天午间,姨妈被分居出去的儿子接走的时候,还特地把他们叫到跟前。姨妈嘱咐她说:

“以后你要依靠大哥!”又征求万军的意见:“万军,你同意照顾她吗?”

万军说:“姨妈,你放心吧!”

他们俩送别了姨妈后,又在商量今后如何过日子。两人都不敢说共搭一个小窝棚住在一起。她要求万军帮助她搭个小窝棚,自己单独居住,万军也同意。

现在老人给他们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她认为既省事,又可以更多地互相照顾、壮胆和确保安全。这无疑是个极妙极好的建议,正中自己的下怀,她从心底里接受和感谢老人的好意。但她又难于在众人面前说出自己的心思,于是还是默默不言。

“那你们就在这里举行婚礼吧!”小伙子不知是看出她的心思,还是故意给她为难。

“还没登记呢!”久久她才从嘴角里漏出一句。顿时,大红了脸,但表示了她同意老人的建议。

“大地震了,还到哪里去登记!”万军回应很快,看来是迫不及待的。

万军紧握小梅的手,小梅乐于接受。他们长时间地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就这样宣告他们的婚礼结束,是公众确认的正式夫妻关系了。

小伙子还要再闹,被老人镇住了。

经过小伙子这么一闹,小梅慢慢也想通了。她想作为一个女人,谁不结婚,谁不生孩子。人们要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小伙子要闹,就让他们去闹吧!这个被小伙子闹出来的“小棚里的婚礼”,她确认了:

“我和他就是被公认了的夫妻关系。”

第二天,她就和自己的夫君,两人共搭一个小窝棚,住在了一起了。

晚上,小伙子又来闹新房,她也不在意。她从怕羞、腼腆变得落落大方,还和小伙子有说有笑。小伙子称呼她为大嫂,她也应了。她就是小伙子堂堂正正的大嫂。她不怕小伙子闹,小伙子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好闹了,都高兴地散去。

人就是这么样,你越怕人笑闹,人们就越去笑闹你,拿你来开心玩乐。你不怕人笑闹,他自觉无趣,也就不笑闹你了。

三、第一代小窝棚

在这个四面透风的小窝棚里,有我人生走过的难忘足迹。我的第二部科研专著《作物杂交F1数量性状遗传》,就是在这小窝棚里着手撰写,而在第二年的秋天完成的。

几小时之后,暴雨停了,天空晴朗,还出来一轮明月。小棚里的幸存者们,再也忍耐不住,除重伤员外,都走出了小棚。我披着一件半湿的棉大衣,露宿在马路上。由于一天疲劳,很快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我们几户邻居又聚集在一起,决定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去找食物,另一部分人找材料,塔小窝棚。

找食物的人,开始都希望从废墟中挖出粮食来,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挖掘。但挖出来的面粉,都掺了沙土,根本不能食用。几个小伙子跑到郊外去,不问是哪家的菜园或果园,见到可以吃的,就采摘挖掘。他们经过一天的周旋,带回来几袋未熟的苹果,只有手指头大的红薯,还有一些瓜菜。头两天,我们就靠吃这些又酸又涩的苹果为生,只有重伤员和儿童才能吃上一点小红薯。

第三天有了空投食物。地面上无人指挥空投,在飞机上见到地面上有人就投。投下来的食物,都落在废墟上。有的可以找到,有的就找不到。拾到的人可以多吃,没有拾到的人就吃不上,多数人还是吃不上空投食物的。

人不能无食。那时,为食而焦急。传说,附近粮店有个小仓库,虽然房子塌了,但粮食还好。这很快就传遍了附近一带。许多人都闻讯赶来。当我赶到时,这个小库房用面袋装的粮食,已被搬空了。我从地面上收集了半布袋,多少掺了一点沙土,还能勉强食用,也只能吃这些掺有沙土的面粉了。

第五天,来了解放军,给灾民分配干粮、食物,以后就开始供应灾民粮食了。

大地震后,吃饭困难,喝水也很困难,要到很远很远的河边去提水。几天之后,有了水车给送水,但每家只能分到一小勺。大约在十天之后,我们居住的这个小区,才恢复了自来水供应。

负责找材料,搭小窝棚的一伙人很顺利。因为大地震后,到处都可以找到房屋倒塌下来的破旧木料。我们住地附近,又有开滦煤矿的一个风井口,在那里可以找到新旧风桶胶布。当天就给我们几家人,一家一户搭了一个小窝棚。 第二天晚上,每家住入小窝棚,比之第一天晚上,几家二十多人挤在一个小棚里,好得多了。就好像上了天堂,真幸福呀! 这是唐山大地震后的第一代小窝棚,我一家就在这小窝棚里居住了三个月。

我的第二部科研专著《作物杂交F1数量性状遗传》,就是在这小窝棚里着手撰写,而在第二年的秋天完成的。她成了我一生最有纪念意义,最有专业意义的代表之作。

蓝天柱工作室 版权所有 ©2004